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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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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惊堂记事太早,早到他自认为残酷。在他童年的认知里,只有一栋高大的桃木柜。当太阳光从两指缝隙里流淌进来,他会被一双温暖的手拖拽。那双手虽然粗暴,却带进更多刺眼的光线,他不讨厌这种感觉。手,首先在漆黑里摸索。有时触碰他的头,有时是腰腹,再有时是脚裸。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对于那双手实在太小,蜷缩起来什么都不剩,他的颤抖会被暴力抚平,他的泪水会被暴力擦拭。
那是母亲吧。尖细的声音,宛若离群紧绷的丝线。墨惊堂记得手的主人将他抱在怀里摇晃。明明应该笑,发出哈哈,哈哈的笑,但他哭出来,惹得那手越抱越紧,越来越贴近胸膛,鼻尖渐渐失去呼吸的勇气,耳朵只能听见心跳咚咚的轰鸣。母亲说这是拥抱,是爱,她却一直在落下泪滴,睫毛变成模糊的羽扇,是墨惊堂看过最华美的事物。她带来风,带来雷暴,带来暖阳……带来填满饥饿的食物,她就是墨惊堂的一切,他的全部。小小的生命,只需用成年人三分之一的气力,便可扼杀殆尽。而他的造物主,他的母亲,他的神明,给予她能给予的全部。
"我的孩子,妈妈的孩子,你在天上飞啊飞,唱起家乡的歌谣。"
女人总会念。从嘴里吐出,口中咏出,这样那样无法理解的词汇。家乡在哪?家乡是什么,家是什么,墨惊堂毫无概念。他只知道一件事,生存。他的脑海无法思考更加繁杂琐碎的词汇,可他知道女人哼出歌谣,他便有了宁静。室内昏暗的光线不再令人惧怕,他感受到行走在棉花之上的柔软。他依偎着女人,喊出人生中第一句话。
“娘。”
“——不要叫我...不要叫我娘...!”
她发狂似的尖叫,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墨惊堂被这突如其来的锐利刺痛,身体狠狠摔在地面,发出噔的一声闷响。他感到后脑勺开始滚烫,燃烧,有什么流出来。他想哭,但更害怕这样的母亲,更害怕失去这样的母亲,他开始懵懵懂懂,步履蹒跚的爬起。女人害怕极了,她看着他,又开始哭,她慌忙打碎自己唯一的镜子,翻倒单薄的被褥。她捧起他,宛若看向她的神明。
人生的噩梦总是做不完。就像柜子中,房间里弥漫的气味。大部分漆黑的夜晚,柜子外的缝隙都闪着零星的光。母亲是轻舟,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摇曳;母亲是瓷器,只稍微触碰就会轻易破碎;母亲是烛火,在冰冷的夜裹挟暖意。母亲呀...是他爱而不得的宝物。
但墨惊堂知道母亲憎恨那个将她压在身下的男人,也同样憎恨着自己。
她会坐在床沿上,背脊挺得很直。她的脖子美而修长,白净的像一段被精心打磨过的象牙。可男人走进来,那段象牙就会忽然变得僵硬,上面的青筋微微浮起,像打磨过程中出现的裂纹。墨惊堂看不见他的脸——柜子的缝太窄,只能框住他的胸膛以下。那件玄色袍子,腰间的革带和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有厚茧,看起来常年握刀。他瞥见那只手伸出去,捏住了母亲的下巴,把她低垂的脸一点、一点抬起来。
绸缎摩擦的窸窣声,像蛇蜕皮,又像书页被风翻过。他不懂,只把眼睛贴在那道缝上,看着母亲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堆在地上,绛紫的,月白的,像一朵一朵被碾碎的花。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用手捂住耳朵。手掌压得太紧,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奔流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条小小的河。他用母亲的旧衣裳裹住脑袋,那上面有她的味道,桂花的甜腻里掺着一点点汗的咸涩。他嗅着这个味道,假装自己不在柜子里,假装自己不在这个世界里,假装自己是一粒灰尘飘在阳光里,没有重量,没有形状,没有任何人看得见。
他贪恋母亲,眷恋母亲。墨惊堂想。如果母亲让他去死,他会毫不犹豫。
那日的柜门开的奇怪,烛火也摇摇欲坠。墨惊堂被母亲拽出来,他依稀凝望母亲的脸。一张人面皮、轻轻薄薄,焦急的起了数不清的皱褶,口中狂躁的吐出数不清的话语。在母亲对他说的那么多话中,他只听清一句。
“跑,快跑。从后院的角门跑,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头。”
角门很窄,他侧身挤过去的时候,木刺划破了他的手臂。他跑进夜色里,火光在他背后渐渐变小,喊杀声被风拉成了模糊的呜咽。他跑了很久很久,跑到双腿失去知觉,跑到胸腔里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最后他摔倒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脸埋在枯草里,浑身发抖。
墨惊堂开始流浪。
时间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流动缓慢的东西,他浑浑噩噩,下意识沿着大路走。他和别的流民一起挤在桥洞,抢别人吃剩的骨头;用石头把骨头砸开,吸里面凉掉的骨髓;他学会分辨野草里哪些能吃,哪些让舌头麻痹,哪些让他痛哭流涕。
生命如此令人发痛,就连活着也让人窒息。鼓风机里的齿轮旋转,不知疲惫,不知方向,反反复复,没有目的地。他走到破庙,走到城镇,沿途无数人,却没有一处能让他停下。
只拖着沉重的身体步步向前吧。他告诉自己。摇晃着,想起母亲的身影,描摹她的轮廓,好似婴儿般的手感受那阵温热。他再也无法抑制这悲怆,一头栽在一颗枯树下。低垂的沾满土壤的发丝,破烂不堪的衣服,裤腿处和烂鱼网再无不同。他睡去,醒来,再睡去,再醒来。
“你叫什么名字?”
直到有阵声音唤他。
他下意识抬头,在模糊中找到一片青色的衣角。那衣角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像是从母亲口中的神明身上落下来。不沾尘土,不染血污。
随后,墨惊堂对上了一双浅淡的,像早春薄冰一样的眼睛。
他发誓此生或许再也忘不掉这个人。
这副脸好看得不像凡人。眉眼清隽,长身玉立,青衫在风里微微拂动,如一幅被风吹皱的工笔仕女图。他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墨惊堂张了张嘴,但声音出不来。他摇摇头。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慢慢的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决定什么。随后他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我姓墨,”他说,“墨色的墨。既然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叫墨惊堂,惊堂满座的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