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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除妖 ...

  •   他的师尊出身很高贵。墨惊堂从掌门口中了解只言片语。

      墨言旨明明慵懒,一举一动却充满分寸。他与人谈笑风生,又点到为止。他像一点露水,像蜻蜓,在墨惊堂眼里,或许他更像短暂飞逝的秋天。

      可他又对墨惊堂是特殊的。

      墨惊堂也不懂。他绞尽脑汁,想破好几个日与夜,是他看他可怜,也看他根骨好吗。但墨惊堂总是不懂,总不懂太多事,这个世界和柜子里的世界差距太大。他的周围多出很多人,掌门,刘婶,师尊,还有同门。这里的一切像幻梦,好的太假,一旦和山下的世界比起来,它就是话本故事中的仙界。若他已死,上神竟然如此怜惜他,他会不会也算一个历经沧桑的天命之子?

      那年,墨惊堂十二岁。

      "世界恰逢乱世,天地开裂,山河破碎,唯有选中一命定之人,弥补天神,方可挽救苍生啊。"

      讲经的长老这样说。她名文心,听说在宗门已有五百余年,她的课虽然有趣,但风评并不好。像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婆婆,平时佝偻难耐,扶住腰,颤巍巍坐下。

      墨惊堂不讨厌她。

      她总笑眯眯盯着他看,当墨惊堂答出问题,那身因年长显得臃肿的肚子就沉甸甸晃晃。她面容上的皱褶写满故事,衬得墨惊堂好似也成熟起来。文心极喜欢他,经常牵着他的手,去她的花圃。

      花圃比皇宫还要大,从这座山到下座山,即使御剑飞在高空,抬眼也只能望到高高的花。墨惊堂大部分叫不出名字,文心拉着他,一点点指给他看。她说,这是牵魂草,这是断肠花,这是旋机,这是玉宇楼阁。吃下断肠花,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吃下牵魂草,能令将死之人明悟来此世之时的目的。

      她的语速不急不慢,转过头,看向墨惊堂。

      “惊堂呀,你可知,自己为什么要来此世?”

      墨惊堂与她浑浊的眼眸对视。

      “文心婆婆。”他在斟酌,“或许我来此世,是为了与你们相遇。”

      她笑的大声,“小小年纪,嘴巴倒是甜,定是与你那不着调的师父学的。”

      “文心婆婆,文心婆婆。”他小跑追上走在前的文心。

      高高的扬起天鹅颈的植物,低低落在地上的果实。糜烂的,腐朽的,通通浸泡,化为修士的灵药。原来药草的功效如此精妙,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饶是心智再坚韧的人,也无法逃离命运的捉弄。

      墨惊堂十二岁,对此萌生出感悟。

      他看惯宗门师兄师姐聚在一起畅谈八卦奇谭,也看惯长老们山峰的高耸,看惯云,看惯雨,看惯春夏秋冬,他的心中莫名涌现出一阵悸动。

      他要到外面去。

      "——你要下山?"

      墨言旨意外的严肃。

      墨惊堂看着那双眸,好像如坠冰窖。那一刻,双眸也不再是融化寒冷的暖阳,他睫毛震颤的弧度,语调的高低,都激起他阵阵畏惧。他从未见过墨言旨这样严肃,他在心里念着,许是他闯祸了。他忍不住低下脑袋,视线一点点挪到墨言旨的脚尖。

      他只听到那人又在叹息,又好似无奈。那只宽大的手掌覆上他头颅,揉捻他的发。

      "惊堂,不是为师在限制你。"他启唇,再次停顿,"这方世界从十二年前开始,便已激怒上神。祂赐下神罚,就是乱世。"

      "乱世,民不聊生。无论是官府,地方豪强,还是修行宗门,全部无可避免。河水干涸,大地干裂,全年颗粒无收。现在的山下,只会是生灵涂炭。"

      墨惊堂抬眼,看向墨言旨。

      "师尊,你会像话本中的神仙那样匡扶济世吗?"

      墨言旨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神情中微微露出疑惑。他说:"徒儿,为师在你心目中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呀。"

      "那师尊是别人的神仙吗。"墨惊堂感受他的手在头顶的触感,暖热从其上传来。

      "师尊不是神仙。"墨言旨不假思索。

      "师尊是神仙。"

      "师尊不是。"

      墨惊堂的脸因争辩染上些红晕,他伸手拽住墨言旨衣袍一角,问,"那师尊是我的神仙吗。"

      "……"

      一阵沉默。

      墨惊堂又说,"我不想让师尊做别人的神仙,我只想让师尊做我的神仙。"

      他看到墨言旨的动作停滞,又漫起温柔的涟漪。他笑了。墨惊堂想。他的师尊笑起来实在太过好看,好看到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宗门里的所有人都比不上他一丝一毫。墨惊堂从不信书中、口中传述的神明,若神明真的存在,怎会忍心看生灵涂炭,家破人亡呢?他只信自己的神明,从以前到现在,一如既往。

      "乖乖,你是我的乖乖。师尊只做你一个人的神仙,好不好?"

      墨言旨俯身与他平视,仿佛在做一个隆重的宣誓。

      还未等墨惊堂开口,他便用手轻捏他的脸,露出愉悦的神情来。

      "下次陪我一起下山吧。"他说。

      山下有好多人,不如叫凡人。可墨惊堂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总觉得没人不是凡人。即使是神明,也是凡人。他们拥有同样的器官,同样的构造,同样的踌躇。就连迈开步伐的频率,世界上也能找出别无二致之人。但既然如此,为何还有不一样呢。

      时隔五年,他早已不再是住在破桥洞里的流民,一跃成为皇室都高攀不起的仙师。他的肚子里满腹经纶,说起诗句,侃侃而谈。曾经瘦骨嶙峋的身体,如今也挺拔有力。离宗门最近的城镇还算安稳,墨言旨牵着他的手,带他走遍每处他走过的足迹。

      他们到街上,到码头,到旁边的小道。饿了,就找一个小饭馆吃饭。钱币叮叮当当落在桌上,店小二捧着手对他们表达感谢。师尊拿多余的钱买善良,他告诉墨惊堂这是善举,也让他这么做。墨惊堂有样学样,照猫画虎,抄起墨言旨的钱袋,一掷千金买了串儿糖葫芦。凡人觉得他是大善人,神仙却在无奈叹息。

      走出这座镇,来到下座镇,跨越好多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看到原野一望无际。离宗门越远,好似星星点点的流民就愈发多,绿色也愈发少,天空也愈发昏沉。

      墨惊堂问墨言旨,"师尊,我们这次下山,是要做什么?"

      "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就像师兄,师姐们那样吗?”

      “嗯,和他们一样。”

      墨惊堂第一次见到妖,他听从墨言旨的指示,躲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妖看似和人并无不同,若用普世的角度来说,妖是女性。那妖只是浅浅晃晃神,就对墨言旨跪下,急匆匆,面如死灰。

      “仙师,我、我还不想死…我的孩子们会被饿死,会流浪……”

      她哀嚎着。

      是的,她看起来可怜极,但墨惊堂从她身后寂静无声的村庄中嗅到浓郁的血腥味。他抬头看向墨言旨,只觉他变成冷硬的雕塑像,此时竟也一动不动。

      妖注意到墨惊堂,哭叫有了方向。

      “小仙师,求求你,这灾年,无人不在忍受苦楚和饥饿,我若不让他们死,我的孩子们就会死!”

      她是母亲吗?墨惊堂想。那一刻,他感同身受的体会到她的痛苦,了解她的艰辛。那种身不由己,无人可以责怪她。

      墨惊堂开口:“抱歉。”他停顿,“你会死。”

      妖瞪大眼眸,许是未料到墨惊堂这样的小孩也能说出她的判决书,她变得愤恨起来。

      墨惊堂又说,“你的孩子们在哪里?”他看着妖,似乎在回忆,“你会死去,但你的孩子们是无辜的。”

      还没等妖回话,墨言旨向前走一小步,将墨惊堂完全挡住。

      “好了。”他打断。

      “你的孩子在哪里?”

      -

      墨惊堂凝视着这群张开嘴,等待喂食的雏鸟。它们的羽翼尚未丰满,只能蜷缩在简陋的窝棚。那母亲已经给予它们她能给予的全部:生命。弱小的生命,等待上神垂怜,可谁又能成为它们的神,谁又能永远成为它们的神?墨惊堂不懂,这个问题于他而言,还是太早。

      墨言旨弯腰,眯了眯眼,将它们连带巢穴一同捧起。干草与枯树枝发出的沙沙声,与村庄厚重无比的血腥味交替着。他扭头看墨惊堂,神色淡然。

      “吓到你了吗?”他说。

      “没有。”他摇头。

      只是墨惊堂感觉这样的师尊是多么忧伤,那一刻,在提刀杀戮的那一刻,好像那才是他的底色。

      墨言旨担心这样的他会吓到自己。

      虽然墨惊堂很久没见血,却忘不了血。他的身体由鲜血组建,心脏由鲜血驱动。于他来说,血是母亲的羊水。所以他并不惧怕这一切。

      他享受这股温热,无论潮湿还是干燥。

      “师尊。”

      墨言旨正带着他往外走。

      “神是怎么被激怒的?”

      他问。

      墨言旨的脚步没有停顿,但罕见的皱起眉头,仿佛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他的目光注视前方,“大概没有人会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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