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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四十万声谢谢 四十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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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万份碎片全部导出之后的那一周,缓冲存储区的日常交互开始出现了系统的秩序。
起初是一点不起眼的征兆。技术组的日志里出现了几条记录显示,某几个碎片的信号在夜间会规律地波动,每隔大约十二小时一次,像有人按照日夜节律在翻身。章含那边确认了那是碎片们自发形成的作息——它们把章含每天早晨的第一条短消息当成了"天亮"的信号,把晚间最后一次系统自检完成当成了"天黑"。
到了第三周,章含的消息里开始出现"早安"和"晚安"的固定格式。她每天早晨发一条"早安,今天第XX天",每天晚上发一条"晚安,今天过完了"。最开始只有几十个碎片跟着她发,到了第二个月末尾,几乎所有的碎片都加入了这个行列。
水司楠有时候会在终端上看到那些跟着报数的消息。它们来自不同的碎片,有的文本完整,有的只发一个数字,有的发一段波形图然后技术组转译成"到了"两个字。每一条都很短,但四十万条短消息同时存在的时候,整块缓冲存储区的数据活跃度就呈现出一种类似生物群落的规律节律。
章含每天还额外发一条关于天气的消息。她通过备用接口旁边那台收音器的数据知道外面的气温、湿度、风速和降水情况。她把那些数据转译成简单的话发给所有碎片——"今天风大"、"有太阳"、"降温了穿厚点"——后面那句话她发完之后自己备注了一句"虽然我们穿不了衣服,但还是说一下"。
水司楠读到那条备注的时候正在二楼的窗台边端着热茶。冬季的风正从窗外吹进来,楼下的梧桐树已经只剩光秃的枝丫了。他把那行备注看了一遍,把茶喝完了,然后回了一句:"你说得很好。它们喜欢听。"
章含回了一个表情符号——一株简单的、用字符拼成的草。
入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点铺的老板娘果然加了一个外卖窗口,窗口上方挂了一块小牌子写着"冬季热粥供应"。每天早上的热气从窗口冒出来的时候会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大团白雾,把附近几米的人行道都笼在暖融融的白色里。
水司楠和姚牧隅的早饭固定成了粥加一碟小菜和两个包子。皮蛋瘦肉粥和青菜粥轮流换,有时候老板娘会多送一碗姜枣茶说"去寒的"。
姚牧隅比秋天的时候稍微胖回来了一些。脸颊那点瘦削的棱角被填平了三分,下巴的线条不再那么锐利,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从维生舱出来那会儿多了点正常生活的底色。他穿了一件新的深灰羽绒服,每次从早点铺走回指挥部的路上都会把拉链拉到顶,大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生物医学那边在入冬后的第二周出了一个新的进展报告。小鼠模型的结果稳定通过了重复验证,非人灵长类的第一批实验体完成了初步导入测试。姚牧隅把那份报告带回来的时候把它放在食堂的桌面上翻开,菜汤的热气在纸页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雾。
"吕教授说非人灵长类的表现比预期更好。"他用筷子尖点了点报告上一段被荧光笔标亮的结论,"实验体对温度变化的识别准确率接近百分之八十,对色光的识别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时间表能提前吗。"
"他说如果后面的测试全部顺利,最快八个月能进入人体试验阶段。"
八个月。比原来预估的十到十二个月压缩了将近三分之一。水司楠心里把那段时间换算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粥。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部开始向外扩散,把整个胸腔都焐热了。
十二月末的一天晚上,技术组的值班人员接到了一个意外的请求。请求来自缓冲存储区,是章含发出的,但格式比平时更正式一些——她用了"申请"这个词,正文内容也经过了措辞:
"我们想和两个人在新年之前说几句话。水司楠和姚牧隅。可以吗。"
技术组把请求转过来的时候水司楠正在宿舍里看一份警队的工作简报。终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放下简报读完了那两行字,然后回了一句:"可以。什么时候。"
"方便的时候就现在。"
水司楠穿上外套出了门。他走到指挥部二楼那间设备室的门口时看到姚牧隅已经在了——他比他早到了几分钟,正站在那面大屏幕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热水。看到水司楠走进来,他让了半个身位。
屏幕上的章含光团比之前更亮了。暖橘色的光粒在深色背景中稳定地悬浮着,内部形成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轮廓——侧坐的身影,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屏幕的方向。
"你们来了。"章含的声音从交互通道里传出来,经过转译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侧面的对话窗口里。但水司楠注意到窗口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选项——"语音合成播放"。技术组应该是最近加了这个小功能,能把章含的消息内容用合成声音读出来。
他点了播放。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设备的小扬声器里传出来,音调不高不低,语速适中。"我们想在新年之前和你们说一声谢谢。四十三万份——陈越那边也算进来了。我们每一个人都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底层出来的。"
水司楠没有回话。他站在屏幕前面安静地听着合成语音把章含的文字缓缓读完。设备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走廊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八个月之后如果载体准备好了,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地方可以去。"章含的声音继续着,"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光是'有可能'这一点就够我们等下去了。你们帮我们把那个可能变成了真的有。"
语音停止了几秒,然后是章含的下一段消息,由合成音读出来的时候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陈越让我替他补一句。他说'你们关掉那台设备的时候,所有的广播都停了,但信号不再需要发出去了——因为接收的人到了。'他说这句话他在设备里想了九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水司楠把目光从屏幕上的文字移开,侧头看了姚牧隅一眼。对方正安静地站在屏幕的暖橘色光晕里,手里那杯热水已经不怎么冒白汽了。他垂着眼看着屏幕上那行新出现的字,嘴角的弧度很轻很淡。设备室的暖光把他整个人拢成一道安静的剪影,冬夜窗外透进来的寒意被这间屋子里的橙色光芒隔在了玻璃外面。
"转告陈越,"水司楠对着屏幕说,"信号收到了。"
屏幕上的暖橘色光粒缓缓流动了一轮,像有人坐在那束光里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章含没有再回文字,但那份流动本身已经足够表达。
从设备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在脚步声里依次亮起。两人并肩走到楼梯口,楼道里的夜风吹过来,冷得干净而爽利。姚牧隅把手里的热水喝完了最后一口,空纸杯捏扁投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回去睡吧。"水司楠说,"明天年底最后一天,早点铺老板娘说要包饺子。"
"她知道我们俩每天去。"
"整条街都知道。"
姚牧隅笑了一声。那声笑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地回荡了一下,和楼外的夜风混在一起,融进十二月末尾干燥而清冽的空气里。
两人在楼道口分开。姚牧隅朝招待所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灯的光从街道方向照过来,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羽绒服的领口拉得高高的,只露出半张脸和呼出的白汽。
"新年之后有个事。"他说。
"什么。"
"再说。你先回去。"
水司楠看着他转身走了。招待所三楼的窗户在他回到房间之后不久亮起了灯。水司楠在楼下多站了片刻,看着那扇窗户里的暖光稳定地亮着,在冬夜深蓝的底色中像一枚安安静静的坐标。
然后他上楼了。走廊灯在他身后逐个熄灭,整栋宿舍楼在深夜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扇窗户里还亮着暖色的光,在黑暗中均匀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