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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进度满格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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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天的傍晚,导出进度突破了百分之八十。
技术组的大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进度条在傍晚六点十七分跳过了八十的刻度线。薛明远坐在终端前揉了揉眼睛,然后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进度条又往前爬了零点几个百分点。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钟。
"收容层还剩大约八万份碎片。"他说,"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再五到六天能全部导出。"
水司楠站在屏幕侧面,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白色光点上。剩下的碎片分布在收容层最深处的几个密闭节点里,那些节点是系统最早期的构造单元,结构复杂程度比外围高出不少。技术组昨天在其中一个节点外面检测到了一种微弱的周期性信号波动——不是碎片发出的,更像是那些深层的建筑结构本身在有节奏地"呼吸"。
"节点内部的碎片状态怎么样。"水司楠问。
"和之前的差不多。状态散,但结构完整。导出通道能正常接入,只是传输速度比外围慢大约百分之四十。"薛明远喝了口水,在屏幕上调出一张热力图,"这些深层节点的结构密度更高,信号穿过每一层材质都会有损耗。但通道本身是通的。"
姚牧隅从生物医学实验室那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蓝皮封面的报告。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条,然后站在水司楠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类脑载体的第一批模拟测试结果出来了。"他最终打开那本报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把页面对向水司楠的方向,"在小鼠模型上,经过校准的意识信号导入之后,实验组个体出现了明确的行为反应——对光刺激和声刺激的定向趋向反应。负责项目的吕教授说这个结果比预期早了大约两个月。"
"人类测试还需要多久。"
"下一步是非人灵长类。如果顺利的话,大约十个月左右可以进入人体试验阶段。到那时候碎片的意识数据就有机会被导入到真正的感知载体里了。"
水司楠看着报告上的数据曲线,那些线从一个起点向上攀爬了一段之后稳定在了一个较高的平台上。他合上报告还给姚牧隅,后者接过去的时候指腹在封面边缘停了一瞬。
"十个月。"水司楠把那个时间点在脑子里放了一下。十个月之后收容层的碎片早就全部导出了,缓冲存储区里的四十万份意识会在没有物理感知的状态里再等十个月。章含每天能通过文本交互知道外面下雨了、起风了、梧桐叶落光了又长出新的芽,但她仍然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光影本身的亮度变化。
"章含今天上午发了一条消息。"水司楠说。他把终端屏幕亮出来,上面是那行被转译的文字:"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缓冲区里有人开始跟着我发的句子数数了。我发了'今天第四天',后面有十几个碎片跟着报了一遍自己的计数。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它们会等我说第一句。"
姚牧隅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他把终端还给水司楠的时候目光比平时低了一度,像一个人在内心翻动着一页很轻的纸。
"它们把她的计数当成了一种秩序。"他说。
傍晚吃饭的时候食堂人多,两人打了饭坐在角落那张已经快要被默认划成固定区域的桌边。水司楠低头吃饭的时候听到邻桌有两个技术组的年轻人在聊最近的碎片导出进度,其中一个说昨晚熬到半夜为了调一条通道的带宽参数,另一个说缓冲区需要再清理一遍存储目录结构才能把最后一批深层碎片装下。
水司楠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汤。姚牧隅坐在对面正在挑鱼里的细刺,刀法比他自己剔鱼骨要生疏不少,但耐心地一根一根把刺挑出来放在碗边。
"你多挑几块。"水司楠把自己碗里那份鱼夹了过去。
"你那份没动。"
"我不爱吃鱼。"
姚牧隅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看了水司楠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笑意,像是看穿了一件事但没打算说出来。"你三年前不忌口。"
"三年前的事你别老拿出来说。"
姚牧隅没反驳。他把水司楠夹过来的那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继续挑刺。食堂顶灯暖白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那张餐桌上盘碗的轮廓和两人各自低头时后颈的弧度一并收在了一幅安静的画里。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食堂里的说话声、碗碟碰撞声和椅子在地面上挪动的声响混成一片温热的背景白噪声。有一阵子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吃完了各自的饭。
水司楠起身收碗的时候姚牧隅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摞到水司楠端着的托盘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走廊里夜风正从窗缝往里面灌,吹到脸上的温度比白天凉了不少。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早点铺那个台面擦了新的漆。"姚牧隅边走边说,"老板娘说下个月打算加一个外卖窗口。"
"挺好的。"
"她说冬天到了想卖点热粥。"
"粥也行。"
两人在走廊尽头那扇窗边停了一下。窗外的夜景和每一天晚上都相似——路灯、行道树、远处城市建筑的轮廓线和稀疏亮着的窗户。但今晚的天空比之前清透一些,云层散开了大半,能看到几颗暗弱的星星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微微闪烁。
"星星今天比昨天多。"水司楠说。
姚牧隅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他的后脑勺靠着窗框的侧边,脖颈拉出一道平直的线条,路灯的余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下颌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三年前那个秋天晚上,"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压得比较低,"有一次任务结束之后回程车上,你跟我说了一句'今晚星星挺多的'。我当时想说点什么,但后来睡着了。"
水司楠侧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姚牧隅把视线从夜空收回来,偏过头和他对视。"想说以后每年秋天都看一次星星。"
夜风在两人之间的窗缝里进出着,把窗台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吹得轻轻翻了一个面。远处的城市灯火和近处的路灯把窗边这一小片空间照亮成暖白加暗蓝的混合颜色,两个人站在那片光里,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拳头。
"那就看。"水司楠说。
第三十天的时候最后一批深层碎片的导出进度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技术组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几乎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最深处几个微弱的点还在缓慢移动。薛明远安排了连续值班,监测着最后那一点碎片通过数据通道缓缓流向缓冲存储区。
那天下午章含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这里的光变多了。"
水司楠回了一句:"因为快满了。"
"满了好。"章含说,"满了说明都到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最后一份碎片通过了出口光幕。技术组大屏幕上的进度条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跳到了百分之百整。整个屏幕上所有的白色光点全部集中到了缓冲存储区那一侧,收容层区域变成了一大片均匀的灰色空场。
薛明远坐在终端前看着那行确认通知。"收容层碎片导出:完成。共计40,000+份。状态:全部成功。"
他把确认通知截图保存,然后靠回椅背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旁边几个技术员陆续从各自的工作站前抬头,相互看了一眼。没有人欢呼,但那种办公室里共同完成了一件持续很久的工作之后的安静本身带着一种重量。
水司楠站在屏幕前看着那片灰色空场。他想起章含第一次从光团里传出的声音,想起收容层通道里那些排队的光粒,想起陈越那台发了九年广播的设备在零点触发出口坐标的那一刻。此刻那些光和声音全部转移到了现实侧的存储阵列里,在电子信号的形式中继续排着队、继续数着日子、继续等着某个未来的某一天被接进能感知世界的载体里。
姚牧隅从走廊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走到水司楠旁边站定。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空了的大屏幕。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做完了。"
"做完了。"水司楠说。
窗外正在落日的方向。最后一抹橘红的光从天际线弥散开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浅金和淡紫混合的颜色。城市建筑的外墙在夕照中反射出暖调的微光,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在天空中画出细密的灰色线条。整片街景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安静而辽阔。
水司楠站在窗边,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到城市轮廓线以下。余晖把窗台和他站立的半侧身体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缘。姚牧隅站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被同一片夕阳的光笼着,影子在地板上交叠了边缘。
"下个月早点铺卖热粥。"水司楠忽然说。
"嗯。"
"你喝什么粥。"
"皮蛋瘦肉。"
水司楠点了下头。落日的光正在从他身上慢慢撤走,天边的颜色从橘金变成了紫灰再变成了深蓝。窗玻璃上开始映出室内灯光和窗外夜色交织的影像,两个人的轮廓在玻璃面上重叠着,像一幅被双重曝光拍摄的照片。
走廊深处传来技术组几个人整理设备的声音和交谈的低语。楼外街道上有晚归的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安静的路面上清晰地传到窗边又慢慢远去。远处招待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正在亮起来,暖黄的光在一片刚刚暗下来的深蓝中安稳地亮着。
水司楠在窗台上用手指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又划了一道平行的。两道线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安静地并排印在窗台表面的薄灰里。
"从这边到这边。"他点了点下面的线,又点了点上面的线,"就是做了的事和还没做的事。"
姚牧隅低头看着那两道线。他的指尖在下面的线上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只是悬空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那条线走完了。上面的还没开始。"
"会走的。"
姚牧隅收回手,把外套的领口拢了一下。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他额前的发丝吹动了一下。他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城市边缘合拢成一条暗色的地平线,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走吧。"他说,"明天还早起。"
水司楠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那两道并排的线安静地留在了灰尘里。两人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白墙之间形成短促的回音,一前一后,间距稳定。
走廊尽头的灯在他们经过之后依次熄灭了。身后的窗台上,两道平行的横线被晚风重新吹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线条变浅了一些,但仍然并排着,一根都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