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回响》至叶

26、烟花 十二月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早，早点铺的卷帘门比平时早开了半个小时。

　　水司楠走到街角的时候看到老板娘正在门口挂一串红色的纸灯笼，灯笼不大，每个只有拳头大小，在冬日的晨光里轻轻晃着。她看到他来了，朝屋里喊了一声"两碗皮蛋瘦肉粥一屉蒸饺"，然后又转向他笑了："今晚整条街都包饺子，你们俩下了班过来。我拉了两桌拼一块儿，街坊邻里凑热闹。"

　　"好。"水司楠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姚牧隅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刚倒的热茶，茶的白气正从杯口往上飘。他侧头看到水司楠进来，把那杯茶往对面的空位方向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水司楠坐下，把茶杯拢在掌心里暖手。

　　"比你早五分钟。老板娘挂灯笼的时候我帮忙递了个胶带。"

　　蒸饺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往桌上多放了一碟醋和一碟蒜蓉，说"今天加料不另算钱"。水司楠夹起一个蒸饺蘸了醋咬了一口，热馅的汁在唇齿间散开，烫得他顿了一下。姚牧隅递了张纸巾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下午有空吗。"姚牧隅问。

　　"有。技术组说今天碎片那边系统自检自动跑，不用人工值守。"

　　"陪我去一趟心理咨询中心。"姚牧隅喝了一口粥，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上个月做的评估出了报告，需要本人去签个字。"

　　水司楠嚼蒸饺的动作停了一下。"评估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姚牧隅把粥碗放下，抬眼看他，"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内。警队那边说如果评估通过，我可以申请回归结构岗——不上一线，做技术支持和数据分析那块。"

　　"你之前没跟我说。"

　　"怕提前说万一没过。你也白高兴。"姚牧隅低头夹了一个蒸饺放进自己碗里，蘸醋的时候手腕平稳，嘴角带着一个极小的弧度，"现在过了，可以说了。"

　　下午两点半两人到了心理咨询中心。那栋楼在城西，不高，六层的浅灰色建筑嵌在一片住宅区的中间。姚牧隅进去签字的二十分钟水司楠坐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等着，手里翻着走廊书架上一本过期的城市画报，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篇关于老城区改造的报道，配图里拍到了一栋他熟悉的建筑角。他把杂志合上放回了书架。

　　姚牧隅出来的时候表情和进去之前没有太大变化，但手里的评估报告被他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袋里，拉链拉到了头。他走到水司楠面前站定，用下巴朝门外方向扬了一下。

　　"走了。"

　　"结果纸质版拿了吗。"

　　"拿了。回去给杨舒眉看就行了。"

　　两人走出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冬日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南方的低空，光线被云层滤成一层浅淡的金色。街道两侧的行道树已经完全光秃了，枝丫在天空的背景下画出一张细密的网。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不算多。两人在最后一排并排坐着，车内的暖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水司楠靠着车窗把水雾抹开了一块，看着外面街道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挂着红灯笼和新年装饰。有一个小孩站在路边的台阶上举着一根塑料荧光棒在转圈，荧光棒在灰白的冬日光线里发出亮晶晶的绿光。

　　姚牧隅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羽绒服的领口拉到顶，半张脸埋在深灰色的衣领里。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那些悬挂的红色装饰上，表情很放松，像是这段时间所有悬着的事情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水司楠在走廊拐角碰到了杨舒眉，她把姚牧隅的评估报告接过去翻了翻，看完之后合上递回来，拍了拍姚牧隅的肩膀说了一句"行"。

　　"晚上早点铺那边饺子宴。"水司楠说，"你来不来。"

　　"来。陈明这两天回来了，我叫上他。章含那边你也给她带句话——今晚跨年收音器开着，让她们听着外面的热闹。"

　　水司楠去设备室把收音器的信号做了调整，把扬声器的输出方向接了一部分到章含所在区域的交互通道里。他在终端上给她留了一句话："今晚收音器开一整晚，跨年烟花和街道上的声音你都能听到。"

　　章含回了一句："好。我们等着。"

　　天黑得很快。傍晚六点多的时候街边的路灯和新年装饰灯带全部亮了起来，整条街道被暖黄和红色交织的光填得满满的。早点铺门口拼了两张长桌铺了红色的桌布，老板娘端出三大盆已经调好的馅料——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旁边搁着好几摞擀好的饺子皮，薄而匀，透着面粉特有的白色哑光。

　　水司楠和姚牧隅到的时候陈明和杨舒眉已经在了。陈明剃了胡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正坐在桌边笨手笨脚地擀一张饺子皮，擀面杖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小。杨舒眉在包饺子，手里的饺子褶捏得又快又齐，一排一排码在案板上。

　　"你俩来得正好。"杨舒眉头也不抬地往旁边的空位偏了一下，"包。皮够。"

　　水司楠洗了手坐下来拿起一张饺子皮。他包的饺子中规中矩，馅不多不少，边缘捏实了不露口。姚牧隅坐他旁边，包出来的饺子饱满圆润，褶子均匀，码在案板上一排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老板娘端着一大盘煮好的饺子走过来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姚牧隅包的，哈哈笑了："你这手艺比我包得还好看。在哪儿练的？"

　　姚牧隅把手上沾的面粉拍了拍，嘴角弯着："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练的。"

　　"以前一个人住？"

　　"现在不是了。"他把一只刚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最边上，和旁边水司楠包的并排贴着，两个饺子的褶口方向一致，大小也差不多。

　　饺子宴从七点多吃到了快十点。桌边陆续又来了几个街坊和指挥部的熟人，拼桌越拼越长，后来干脆把外卖窗口那个台面也清了出来摆上了碗筷。整个晚上桌上都是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水司楠吃到八分饱的时候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零七分。他拿出终端给章含发了一条消息："听见了吗。"

　　章含回得很快："听见了。锅里的水声，有人在笑，碗撞在一起的声音。你们人很多。"

　　"对。很多人在。"

　　"好。"章含那条消息后面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追加了一行，"陈越说他也听见了。他说这是他九年里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水司楠把终端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旁边的姚牧隅正在和陈明说生物医学那边关于载体的最新进展，两人说着说着筷子还在半空中比划。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桌面上那些已经见底的盘子和还没煮完的生饺子整齐排列的案板上。

　　临近午夜的时候整条街开始热闹起来。远处有人在放小型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断断续续地炸开。街道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不少，很多人裹着厚外套站在路边抬头看天。早点铺门口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在路面上投出摇动的暖色光晕。

　　水司楠和姚牧隅站在早点铺门外的台阶上。两人肩侧的距离大约一个拳头，呼出的白汽在面前凝聚又散开。远处的烟花正在越放越密集，深蓝色的夜空被间断地照亮成各种颜色，红的、绿的、金的，每一朵绽放之后都留下一小片暗色的余烬慢慢下沉。

　　"快十二点了。"姚牧隅说。他把羽绒服的领口拉低了一点，露出整张脸，侧头看了一眼水司楠。路灯的光和远处烟花反射的亮光同时落在他的脸上，在那道旧疤的位置交叠了一下。

　　"嗯。"水司楠抬头看着天空中又一朵烟花炸开。那朵是金色的，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大片缓慢下垂的弧线，像一株倒着开的花。

　　终端的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水司楠拿出来看，章含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零点到了。新年好。我们都在听。"

　　他把终端重新放回口袋。远处城市各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钟声和烟花声，那些声音汇成一片辽阔的、持续的背景轰鸣，把整个冬夜的天空和街道都填满了。

　　水司楠侧过头。姚牧隅仍然在看天，但那只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背朝外，指尖微微屈着，离水司楠的手大约三四指的距离。

　　"新年之后你那个事说完了。"水司楠说。

　　"说完了。"

　　"还有别的吗。"

　　姚牧隅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侧过脸看他。烟花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密集地亮起，把两个人的轮廓同时照亮了一瞬，然后光芒暗下去，街道恢复到路灯的暖黄色调里。

　　"有。"姚牧隅说。他的声音在远处烟花逐渐稀疏的间歇里显得清晰而平稳。"我想以后一直住你隔壁。"

　　水司楠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姚牧隅的眼底映出一小片暖色的亮。

　　"行。"水司楠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下去的时候手腕外侧擦过了姚牧隅的手背。触感极轻，像冬夜里一层薄霜被体温融化了一瞬。然后他垂着手没有收回去，和姚牧隅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并排挨着，指尖距离大约一指宽。

　　远处的城市在零点后的最初几分钟里仍然被烟花和钟声包裹着。街边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持续地晃动，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两道挨在一起的细长暗色。早点铺里传来老板娘收碗的声音和街坊们互相道别的新年祝福。

　　水司楠站在台阶上，冬夜的冷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但他羽绒服里侧的温度是暖的。旁边那个人和他并肩站着，呼吸白汽在空气中交汇又散开。

　　新年了。

作者有话说

emm 算拜个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