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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辰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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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池鸢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些闷。
不是很严重的那种疼,更像是有东西堵在脑子里面,沉甸甸的,连带眼皮也重。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多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亮,外面有鸟叫,还有羊群远远的咩咩声。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坐起来了。
头更闷了。她晃了晃脑袋,觉得大概只是没睡好,高原的第一夜总归有点不适应。她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苏比努尔正在厨房里忙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池鸢披着头发、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的样子,笑了:“醒了?”
池鸢点点头,声音有点哑:“阿姨早。”
“快坐下,早饭马上好。”苏比努尔转过身去,在灶台前忙活,动作利落,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池鸢在炕桌旁边坐下来,手撑着下巴,脑袋还是有些沉。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揉了揉太阳穴,听见苏比努尔把碗碟端上桌的声响,抬起头。
桌子上摆了几样她没见过的东西。
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颜色比昨天喝的要深一些,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子,泛着浅浅的油光。一盘金黄色的油炸面点,形状小小的,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口袋。旁边还有一小碟果酱,深红色的,在晨光里透亮得像宝石。
苏比努尔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包尔萨克,掰开,露出里面松软的面芯,然后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果酱倒进去,合上,递到池鸢面前:“尝尝。”
池鸢接过来咬了一口。
先是面食炸过的酥脆,然后是内芯的柔软,紧接着果酱的酸甜在嘴里炸开——温热的、浓郁的、带着果肉颗粒的口感,和面点本身的油香裹在一起。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困意消散了大半,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好好吃”。
苏比努尔见她喜欢,眉眼舒展,把果酱碟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自家做的,有草莓,杏子,蓝莓,你都尝尝。”
池鸢又拿了一个包尔萨克,这次掰开倒了杏子果酱,金黄透明的果酱顺着裂口流出来,她赶紧咬了一口,酸中带甜,和草莓的浓烈不一样,更清爽一些。她又尝了蓝莓的,深紫色的果酱带着一点点野生的涩味,后味很悠长。
她一连吃了四个包尔萨克,喝了半碗咸奶茶,热乎乎的液体灌下去,胃暖了,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但头好像还是闷闷的。
吃完早饭,苏比努尔收拾碗碟,池鸢想去帮忙,被苏比努尔轻轻按了回去:“你坐你的,到这儿就是客人。”
池鸢不好意思干坐着,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口的台阶上。门口趴着一只橘色的猫,胖乎乎的,盘成一团像块发面的饼。池鸢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猫懒得睁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动了动算作回应。
高原的早晨阳光很好,不烈,暖洋洋的。空气还是凉的,但晒着太阳的那一面皮肤很舒服。池鸢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地顺着猫毛,看院子里的鸡啄食,看远处炊烟升起来又散开,觉得头好像没有那么闷了。
苏比努尔从屋里出来,手里端了一碗姜茶,热气袅袅地升着。她在池鸢旁边蹲下来,把碗递过去:“昨天你淋了雨,再喝点。”
池鸢把猫放在膝盖上,腾出手来接:“谢谢阿姨。”
姜茶比昨天那碗更浓,辣味从舌尖一路冲到胃里,她皱着眉一口一口灌完了,把空碗还给苏比努尔。苏比努尔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一颗浅褐色的薄荷糖,和陈皮糖,表面还沾着细细的糖霜。
她把两颗糖放在池鸢掌心里:“刚来你可能有点不舒服,你试试会不会好点。”
池鸢看着掌心里的糖,薄荷糖凉丝丝的气息已经钻进了鼻腔,陈皮的香味又苦又甜,让人莫名地安心。她把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脑袋里的那种闷重感好像被冲开了一点点缝隙。
“阿姨,”池鸢含着糖说,“你们这边的人都这么好么?”
苏比努尔被问得笑了一下,伸手帮她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的,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不容易。我家那个娃娃也在外面念书,一年回来一趟,我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外面,就想着,要是也有人能给他一碗热茶就好了。”
池鸢鼻腔忽然一酸,低头假装去揉猫的耳朵。
猫终于被她揉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她膝盖上跳下去,扭着屁股走到太阳地里重新趴好。
池鸢含着那颗薄荷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雪山,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晾衣绳,看着苏比努尔阿姨回屋的背影。她掏出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消息——夏初颜问她适应不适应,妈妈发了个“到了吗?吃了吗?”的语音条,爸爸转发了一篇《高原旅行注意事项》。
还有一条,是西尔艾力发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天刚亮的时候的草原,晨雾很低很低地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远处的山只有模糊的轮廓,太阳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天已经被染成了粉紫色。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马的耳朵探进了镜头,鬃毛上挂着露珠。
池鸢看着那张照片,含着薄荷糖笑了一下。
她打字回过去:“醒了。早。”
对方秒回,像是一直在等:“我去接你?今天去塔县。”
池鸢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进屋收拾东西。
相机包、备用电池、充电器、一瓶水、几块饼干,还有苏比努尔昨晚给她的小毯子,她犹豫了一下也塞进了包里。高原的昼夜温差她昨天领教过了,有备无患。
苏比努尔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在往包里装东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还要出去吗?你今天要不要缓缓。"
池鸢把相机包拉链拉好,转过身来笑了一下:"没事阿姨,我好多了。"
苏比努尔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什么。池鸢知道自己的脸色大概不太好,早上镜子里那张脸带着一点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也没有平时红润。但她不想待着,不想让西尔艾力白跑一趟。他那么早就拍了那张照片发过来,应该一直盼着今天。
她不希望他失望。
苏比努尔没有再拦,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顶帽子,浅灰色的,带一圈软软的毛边。她走过来把帽子扣在池鸢头上,往下压了压:"戴着,风大。"
池鸢摸了摸帽檐,笑着说:"谢谢阿姨。"
她背上包走出去,在路边蹲下来等。太阳升高了一些,把影子缩短了,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她蹲在地上,膝盖并拢,下巴搁在手臂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头的闷重感还在,但没有更重了,薄荷糖的凉意还在喉咙里残留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马蹄声由远及近。
池鸢睁开眼,看见西尔艾力骑在巴哈迪尔背上,正从土路那头过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露出一点白色内搭的边沿,帽子还是昨天那顶黑色的毡帽,阳光下帽檐的阴影把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马走到她面前停下,西尔艾力翻身下来,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苏比努尔的声音。
"西尔艾力。"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苏比努尔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但没递给池鸢,而是直接朝西尔艾力走了过去。她站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本地话,语速不快,但表情认真。池鸢听不懂,便又焉焉的低下头。
西尔艾力听着,侧过头看了池鸢一眼。
池鸢还蹲在路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日光下一张脸白得有些透明,帽檐下面的眼睛半眯着,像困倦的猫。她冲他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招呼。
西尔艾力收回目光,对苏比努尔点了点头,用本地话回了一句。苏比努尔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院子。
西尔艾力牵着马走到池鸢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身影把她罩进一小片阴影里,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轮廓镶着一圈金边。
他看了她两秒,说:"上来。"
池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刚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微微黑了一下,她扶了一下马鞍站稳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西尔艾力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上马的时候,手在她的手肘下面托得更久了一些。
两人都坐稳之后,西尔艾力没有催马快跑,而是让巴哈迪尔慢慢地走着,沿着土路往草原方向去。速度很慢,比散步快不了多少,马背上的起伏柔和得像摇篮。
池鸢觉得有点奇怪,回过头想问"不是去塔县吗",但看见西尔艾力目视前方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走了一会儿,西尔艾力忽然开口:"你今天不去塔县了。"
池鸢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比努尔阿姨说你昨天淋了雨,今天好像有点不舒服。"他用陈述句的语气说出来,像在转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池鸢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西尔艾力没给她机会。
他轻轻抖了一下缰绳,让马往旁边的缓坡上拐去,坡不陡,草也矮,平坦得像一块铺开的厚地毯。马走到坡顶停了下来,视野一下开阔了,远处的山、近处的草地、蜿蜒的河流尽收眼底,风在坡顶格外地大,吹得池鸢的帽子往后面兜了兜。
西尔艾力翻身下马,然后把池鸢扶下来。他没有松手,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放开,退后一步看着她。
"今天就在这儿,"他说,"我教你骑马。"
池鸢眨了眨眼:"你不是说今天去塔县吗?"
西尔艾力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回身去调整了一下马鞍的肚带,动作不紧不慢的。过了几秒,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睛被阳光照着,瞳孔的颜色在强光里变得很浅,像某种透明的蜜糖。
"塔县又不会跑。"他说。
池鸢站在坡顶上,风把她帽檐下面的碎发吹得胡乱飞舞。她看着他蹲下来检查马镫的长短,又站起来拍了拍马脖子,然后朝她伸出手。
"来吧,"西尔艾力说,"我教你。"
池鸢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包裹住她的手指,力度不大,但很稳。她看见他低头示范怎么抓缰绳的时候,后颈上那一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和昨天一样是深褐色的。
他抬起头来看她,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池鸢第一次这样近地、这样直接地看着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不花哨的那种好看,干干净净的,瞳孔很黑,里面映着天空的蓝和草地的绿,还有一个小小的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一句话,说草原上的星星特别亮,因为没有灯光污染,每一颗都清晰得像能伸手摘下来。
她觉得西尔艾力的眼睛就是那样的。
少年站在她面前,唇角还带着一点教她骑马时没褪干净的认真,一双眼睛在日光下澄澈透亮,和晚上草原上的星星一模一样。
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也忘了头还在闷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草籽和远山的气息,跑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