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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由 西尔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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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艾力拍了拍巴哈迪尔的脖子,然后转向池鸢,朝马鞍扬了扬下巴:"来,试试,上去,我牵着它带你溜两圈。"
池鸢看着巴哈迪尔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马也正侧着头看她,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行吧,上来吧"。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身侧,按照西尔艾力昨天教的方法——左脚踩镫、手抓马鞍、身体前倾用力一撑。这次比昨天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好歹自己翻上去了。
西尔艾力在下面帮她调整了一下脚蹬的长度,手掌拍了拍她的小腿:"这样舒服吗?"
池鸢试着踩了踩,点点头。脚蹬调整之后膝盖不再那么蜷着,确实舒服多了。
西尔艾力走到马头旁边,牵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坐稳了。"
然后他开始走。
巴哈迪尔迈开步子的时候,池鸢的身体跟着往后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夹紧了马腹,手死死抓着马鞍的前桥。但很快她就发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马的步子很大,一步顶她走两三步,但走得稳,背脊有节奏地起伏着,她慢慢跟着那个节奏晃动,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西尔艾力牵着马走在前面,不回头也知道她在后面什么状态。他偶尔加快两步,又放慢,让马适应不同的步速,也让池鸢适应不同的颠簸。池鸢的手渐渐从马鞍上松开来,轻轻搭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着前面的西尔艾力拍了一张。
他的背影在镜头里一晃一晃的,深灰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背的线条。
池鸢放下相机,把目光转向近处。她看见马脖子上长长的鬃毛,被阳光照得发亮,随着步伐一起一伏地扫着,有几缕已经蹭到了她的手指。她没忍住伸手碰了一下,鬃毛又粗又滑,像被晒暖了的丝线,从指缝间溜过去的时候,手心痒痒的。
"原来马背上是这种感觉。"她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有点颠簸,但是稳。它的体温透过马鞍暖着她的腿,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肚腹的起伏传到她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到巴哈迪尔在路过一块稍高的草丛时偏了偏脑袋的轻微动作。这种透过身体传递过来的"生命感",坐在车里面永远感受不到。
西尔艾力走到一处平地停了下来,回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马鬃,睫毛在眼下投着淡青的影子,嘴角有一点弯,显然不害怕了。
"你要试试自己骑它吗?"西尔艾力问,"它很温顺的。"
池鸢抬起头。她犹豫了一下——头还闷着,但比早上好了一些,而且她真的想试试。她冲西尔艾力点了点头:"好。"
西尔艾力把缰绳递到她手里,手把手教她怎么握。"不要攥太紧,它会紧张。"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好位置,拇指朝上搭着,其余四指自然收拢。"这样,松一点,给它留空间。"
他的手指粗粝有力,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你想让它往左走,就把左手缰绳轻轻往左带,右手的缰绳松开一点。往右走就反着来。"他站在马头旁边,仰着脸对她说话,"让它停的话,往后轻轻拉,不要猛地拽——说'停',然后收一下,它懂。"
池鸢点头,手里握着缰绳,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西尔艾力退开了两步,站在她侧前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慢慢来,不用急。你就让它走几步,感受一下。"
池鸢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他刚才教的——小腿轻轻夹一下马腹,同时嘴里说一个词,随便什么,但要用肯定的语气。她夹了一下腿,然后说了一句:"走。"
巴哈迪尔的耳朵动了动,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池鸢的心跳得很快,但没有慌。她的身体跟着马的节奏起伏着,手里握着缰绳,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马知道。巴哈迪尔慢慢地沿着平坦的坡顶走着,步子从容,像是在照顾一个初学者的感受。
"对,就是这样。"西尔艾力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视线一直跟着她,"你可以让它拐一下。试试。"
池鸢轻轻往左边带了一下缰绳。巴哈迪尔听话地偏转了方向,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池鸢忍不住笑了。那个笑是真实的、压不住的,像从胸腔里自己往外冒出来的。她骑在马上,阳光照在脸上,风把帽檐吹得往后掀,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飞。
她偏过头去看西尔艾力。他走在马旁边,和她并肩,步幅不快不慢,刚好和巴哈迪尔的速度一致。他仰着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夸你真棒"的慈祥,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默契。
"我做到了。"池鸢说。
"嗯。"西尔艾力点头,"你做到了。"
两个人沿着坡顶慢慢走着,一边是辽阔的草原,一边是蓝天和雪山。池鸢坐在马背上,头还是闷的,太阳穴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轻轻地跳,但她觉得这一点都不重要了。
西尔艾力看着池鸢骑着马从坡顶那边跑回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她坐在马背上的姿态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僵硬了,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自然地起伏,帽子下面的碎发被风扯成一条线。
巴哈迪尔跑到他面前,稳稳地停下来,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很满意地站着。池鸢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跑马之后的那种红润,眼睛里亮亮的。
"你学的很快。"西尔艾力说,伸手摸了摸巴哈迪尔的脸,马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池鸢也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鬃毛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带着跑完之后的微微汗意:"是它温顺。"
西尔艾力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站在巴哈迪尔身边,抬手遮了遮太阳,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草原上都是自由。雄鹰是的,马是的,人也是的。"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翻身上了马,坐在池鸢身后。
马鞍往下一沉,池鸢的后背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和昨天一样,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他伸手从她身体两侧绕过去握住缰绳,这个姿势像把她轻轻拢在怀里。
池鸢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走吧,我带你再跑一圈。"
池鸢没有动。她转头看向西尔艾力,两个人的脸之间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她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看见他鼻梁上被阳光晒出的几颗极浅的雀斑,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她说了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也是自由的。"
没有钢筋混凝土的牢笼,没有柏油路的气息,只有青草和泥土的清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口鼻,填满胸腔。
西尔艾力低头看着她。距离太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温热的,很轻。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下巴几不可见地往回收了一点点,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轻轻抖了一下缰绳,巴哈迪尔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风一下子灌满了耳朵,池鸢没有再攥着马鞍,她的手松松地搭在大腿上,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起伏着。身后是西尔艾力的胸膛,不太近也不太远,刚好能感觉到温度,又不会让人紧张。
草原在脚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的绿,被风吹出一道一道深浅交错的纹路,像大地在呼吸。远处有鹰在盘旋,影子从草地上滑过去,快得像一道墨痕。
池鸢仰起头,眯着眼看着那只鹰,它张开翅膀一动不动地滑翔着,方向随意切换,想去哪就去哪。
雄鹰是的,马是的,人也是的。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刮过去的力度,感受着马背上颠簸的节奏,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她的头还是闷的,太阳穴那里还是有一根血管在跳,但这些都太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现在在风里,在马上,在帕米尔高原的草原上。
她是自由的。
巴哈迪尔跑了一段路之后慢下来,最后在一棵孤零零的柳树旁边停住了。池鸢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西尔艾力没有急着下马,也没有松开缰绳。他就那么坐在她后面,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明天还来吗?"
池鸢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柳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转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正在眨眼的小眼睛。
她笑了一下:"来。"
西尔艾力没有再说话,但池鸢感觉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悄悄往她的方向收拢了一点点。他的小臂贴上了她的手臂,就那么轻轻地挨着,谁都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