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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酸奶疙瘩   池鸢站 ...

  •   池鸢站在门口,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第一反应不是擦自己,而是把相机包从脖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防水面料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她松了一口气。
      西尔艾力进了里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拿了一张毛巾出来。毛巾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磨损,像是新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递给池鸢:“新的,没进水吧?”
      池鸢接过来,把相机包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毛巾很厚,吸水性好,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和外面湿冷的雨形成鲜明对比。她擦了头发,擦了脖子,又擦了手臂,感觉整个人一点一点回来了。
      “相机包防水的,”她说,“镜头没事。”
      西尔艾力点了点头,好像终于放心了。他伸手把炉火拨旺了一点,火苗蹿起来,橙红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然后他侧了侧身,朝炉火边的老人抬了抬下巴:“这是我爷爷,买买提江。”
      池鸢把毛巾搭在肩上,微微欠身:“爷爷好。”
      买买提江坐在矮榻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他的脸被炉火照得忽明忽暗,皱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清澈的、老年人的亮,像高原上的湖水。他嘴角弯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从火炉边拿了一把铜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喝水。”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像石头摩擦石头。
      池鸢双手接过去,杯壁烫得她指尖一缩,又舍不得放手。她把杯子捧在掌心里,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茶很浓,有一点点咸味,带着奶香,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感觉身体从里面慢慢暖过来了,刚才冻僵的指尖开始发麻,然后是微痛,然后是温度一寸一寸地回来。
      她在炉火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湿透的靴子脱了,光脚踩在铺着毯子的地面上。火烤着她的裤腿,蒸腾起淡淡的潮气。
      买买提江看着池鸢,又看了看西尔艾力,用本地话问了一句什么。西尔艾力用本地话回了一句,语气轻快。
      然后买买提江转过头来,看着池鸢,慢吞吞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你是成都的丫头子嘛?苏比努尔家的?”
      池鸢大概拼凑了一下,意思应该是问自己是不是住在苏比努尔家那个从成都来的女生。她点点头:“是的,我叫池鸢。”
      买买提江跟着重复了一遍“池鸢”两个字,发音不太准,更像“吃药”,但他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像记住了一个重要的人名。
      池鸢捧着热茶,忍不住偏过头小声问西尔艾力:“为什么大家好像都知道我是从成都来拍毕设的?”
      西尔艾力正蹲在炉火边,用一根铁钎拨弄炭块,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的脸颊上,把一侧照得明亮,另一侧隐在暗处。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火光里格外清晰。
      “这里草原上,邻居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他把铁钎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哪家的羊走丢了,哪家的摩托车坏了,哪家来了客人——不用打电话,骑马路过就说完了。”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表达:“陌生面孔,很少见。你嘛,昨天到苏比努尔家,今天半个草原都知道,喀什来了个成都的丫头子,拿着相机到处拍。”
      池鸢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半个草原都知道?”
      西尔艾力认真地点头:“对。你现在去东边那个坡上喊一嗓子,明天连山那边的牧民都知道你的名字。”
      池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觉得好像合情合理。在成都,她住的那栋楼里住了两百多户人,她住了三年连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而这里,一个人来了,一个下午,整个草原就都知道了。这种信息的流动方式原始又高效,像血脉一样在人与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她把茶杯又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熨帖着胃,她长出了一口气。
      外面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敲在屋顶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炉火烧得很旺,偶尔有一小块炭爆开,啪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买买提江看着池鸢把一杯茶喝完了,又拿起铜壶给她续了半杯,然后从旁边的布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奶疙瘩,掰了一小块递给她,做了个“吃”的手势。
      池鸢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又硬,咬得腮帮子疼。她含着那一小块奶疙瘩,表情很痛苦,但又不舍得吐出来,毕竟老人家一片心意。
      西尔艾力在旁边看着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睛弯成了两条弧线。
      买买提江看着池鸢皱成一团的脸,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花。他伸手拍了拍池鸢的膝盖,力度很轻,像是在说“好丫头,能吃”。
      池鸢含着那块奶疙瘩,含了很久才慢慢嚼碎了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她发现舌尖上残留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很醇厚,是她以前没尝过的味道。
      她想,明天她大概会成为“那个吃奶疙瘩皱了一整张脸的成都丫头子”。
      半个草原都会知道。
      西尔艾力看了一眼池鸢还皱着的眉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是自家做的,没加那么多糖像市场上,所以酸点。”
      池鸢把嘴里最后一点奶疙瘩嚼碎了咽下去,舌尖还残留着那股又酸又醇的后味,说不上好吃,但也说不上难吃,像这片草原上很多东西一样,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挺好吃的,”她说,“就是腮帮子有点酸。”
      西尔艾力没拆穿她,低头笑了笑,转向买买提江,用维语说了几句。池鸢听不懂,坐在炉火边乖乖地捧着碗喝茶,余光瞥着他们爷孙俩。买买提江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手时不时比划一下,西尔艾力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回一两句。
      大概是在说刚才下雨的事,或者在说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客人。池鸢不去猜,只是在火光的噼啪声里安静地待着,觉得这一刻很舒服。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最先察觉的是光线——屋子里的暗沉忽然变得明亮了些,炉火的橙黄被从天窗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稀释了。然后是声音,屋顶上细密的敲击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珠从檐角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间隔越来越长。
      买买提江侧耳听了一会儿,对西尔艾力说了句什么,语调和之前不同,像是在嘱咐。西尔艾力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池鸢面前:“爷爷让我送你,走吧。”
      池鸢把毛巾叠好放在矮桌上,穿回还有点潮的靴子,站起来朝买买提江鞠了个躬:“爷爷再见,谢谢您的茶和奶疙瘩。”
      买买提江冲她摆了摆手,说了句维语,西尔艾力翻译:“爷爷说,下次再来,还有酸奶。”
      池鸢笑着点头,跟着西尔艾力出了门。
      门一推开,她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雨后的草原像被重新洗了一遍。远处的雪山比刚才清晰了十倍,山巅的积雪在云缝透下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每一道褶皱都锋利可辨。近处的草叶挂满了水珠,被风一吹,纷纷往下滚落,整片草地像撒了碎钻。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湿润、清冽、带着一点点牛羊的膻味,是她在成都的混凝土路上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些城市带来的浊气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替换掉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贴着她的皮肤滑过去,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但不像来时那么冷了。她站在屋檐下闭了两秒钟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这里的风都透露着自由。她心想。
      西尔艾力已经把马从棚子里牵了出来,马身上的雨水被粗粗擦过一遍,鬃毛还湿着,但精神头很好,打了个响鼻,踏着蹄子原地转了一圈。西尔艾力翻身上马,伸手下来:“上来。”
      池鸢这次上马比刚才熟练了一些,踩镫、抓鞍、借力一撑,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滑下去。西尔艾力在她身后坐稳,抖了抖缰绳,马踏着湿漉漉的草地跑了起来。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太阳从云层后面一点点挤出来,把光和影子重新投在草原上,大块的云影在起伏的地面上缓缓移动,像巨兽的脊背在水面下游动。池鸢不再紧绷着后背了,她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起伏,偶尔风大的时候,她甚至会往后靠那么一点点,碰到西尔艾力的胸膛,然后又悄悄收回来。
      到了苏比努尔家门口,西尔艾力勒住马,先下去,然后扶池鸢下来。池鸢踩在干爽的地面上,跺了跺脚,靴子里的潮气已经被体温烘得差不多了。
      她正要道谢,西尔艾力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手机壳是黑色的,边角有点磨损,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池鸢瞥了一眼,壁纸是一张草原的照片,应该是他自己拍的。他低着头摆弄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她:“加个微信吧。”
      池鸢一愣。
      “你到时候想去哪,我骑马带你。”西尔艾力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边不好打车,骑马是最好的。”
      池鸢看着他的脸。下午的光线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每一道轮廓、睫毛在眼睛下投的阴影、嘴角那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都毫无遮拦地落入她的视线。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西尔艾力凑近了扫码,两个人的手离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和马的淡淡气味。
      “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头像是巴哈迪尔,那匹鬃毛编了小辫子的马。昵称是“西尔艾力”,没有多余的符号,没有英文名,干干净净的四个字。
      池鸢点了通过。
      她刚把手机收起来,微信就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西尔艾力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后面跟着四个字:“明天去不去?”
      池鸢抬起头。西尔艾力已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正翻身上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逆光让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浅浅的金边,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等她回答。
      “去哪?”池鸢仰着脸问。
      “塔县,”他说,“去不去?那边有石头城,你拍出来好看。”
      池鸢想了想,隔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太阳的表情,然后冲着马背上的他点了点头:“去。”
      西尔艾力没再说什么,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池鸢一眼,风吹着他的外套和头发,他没有挥手,只是看了那么一瞬,然后把头转回去,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
      池鸢站在苏比努尔家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对话框,西尔艾力的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几秒钟,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跳出来。
      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好。”
      池鸢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推门进了院子。
      苏比努尔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浑身潮乎乎的样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哎哟丫头,淋雨了?快来,我给你煮点姜茶。”
      池鸢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苏比努尔忙碌的背影。窗外的草原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像着了火,天边有大片大片的云被烧穿了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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