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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奈伊   池鸢跟 ...

  •   池鸢跟在西尔艾力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了那片开满野花的缓坡。
      牦牛最终也没看成。走到半路,西尔艾力忽然拐了个弯,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往下走,池鸢只能跟着。小径两侧的草越来越高,没过了她的膝盖,再往下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圆润发亮。水流的声音不大,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两岸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几棵歪脖子柳树把枝条垂进水里,影子被水流揉碎了又拼起来。
      西尔艾力把马拴在柳树上,走到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边,坐了下来。
      池鸢以为他要休息,正打算也找个地方坐下,却看见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笛子,比普通的竹笛短一些,细一些,颜色是浅黄褐色的,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池鸢刚想开口问,西尔艾力已经把笛子举到了唇边。
      但她注意到,笛子的一端是空的——没有笛膜。
      她拍过学校的民乐团,知道笛子没有笛膜就吹不响,至少吹不出那种清亮高亢的声音。她正疑惑,西尔艾力的气息已经送了出去。
      声音出来了。
      不像她听过的竹笛那样嘹亮,这个声音更柔和、更幽远,像是一口气从很深的地方被缓缓抽出来,贴着水面滑行,然后慢慢散在风里。没有笛膜的笛子反而发出了一种近似人声的质感,低回、绵长,带着一点微微的气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哼唱。
      池鸢愣了几秒钟,然后条件反射地举起了相机。
      她透过镜头看着西尔艾力。他坐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风吹过来,他的衣领翻动了一下,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专心地吹着那根没有笛膜的笛子。
      曲子池鸢没有听过。旋律不急不慢,像河水一样自然地流淌,偶尔有一个音微微上扬,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那个上扬的音让她的心脏也跟着往上提了一下,说不出为什么。
      她想起了大三那年去川西采风,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听见一个老人唱山歌,也是这样的调子——像哭,又不全是哭,像说话,又比说话多了点什么。
      池鸢没有按快门。
      她只是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镜头里的画面在微微晃动,因为她举得太久了,但她不想放下。
      吹完最后一个音,西尔艾力缓缓地把笛子从唇边移开,吐出一口很轻的气。他睁开眼,目光还落在河面上,像在等最后一个音符彻底散干净。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池鸢的镜头还对着他。
      他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点,没有露出牙齿,但整张脸都跟着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他伸手揉了揉后颈,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
      池鸢放下了相机,说:“这是笛子吗?”
      西尔艾力看了看手里的笛子,食指在管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它叫奈伊。”
      “奈伊。”池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有点生涩,“没有笛膜也能吹?”
      西尔艾力点了点头:“奈伊不用笛膜。用气,用——”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胸口,“这里。”
      “你吹的什么曲子?”
      “木卡姆。”他说,“一个片段,我自己记的。”
      池鸢想问他木卡姆是什么,但觉得这个问题太大了,她回去可以自己查。于是她没说别的,只是坐在了离他两步远的另一块石头上,把相机放在膝盖上。
      西尔艾力看着相机,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池鸢没想到他会主动提,有点意外,但还是把相机递了过去:“小心点,镜头贵。”
      西尔艾力双手接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接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相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看着屏幕上的按钮,眉头微微皱着。
      池鸢凑过去,指了指回放键:“按这个,你刚才吹笛子我给你拍了,你可以看。”
      西尔艾力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他自己——坐在河边,举着奈伊,侧脸对着镜头,身后的河水被阳光照出了一大片碎金。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钟,表情有点陌生,像是第一次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这个嘛,”他指了指右上角的信息栏,“什么意思?”
      池鸢教他:“这是光圈,这是快门速度,这是ISO,你不用管这些,你就按这个拍就行。”她点了点快门键,“想拍什么,对准了,按下去。”
      西尔艾力学得很快。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河面拍了一张,又对着柳树拍了一张,然后低头回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池鸢正想说“还行吧,构图可以再练练”,忽然听见“咔嚓”一声。
      她抬起头。
      西尔艾力正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她,笑了一下,按下了第二张。
      池鸢还没反应过来,嘴微微张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糊在嘴角。她知道那张照片一定丑死了。
      “你——”池鸢伸手去抢。
      西尔艾力把相机举高,身子往后仰,笑得露出了一排牙齿:“我要留着。”
      “你删掉。”
      “不删。”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宣布一个决定。
      池鸢站起来去够,西尔艾力也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把相机护在怀里。他的腿比她长太多,池鸢踮着脚也够不着。两个人在河边绕着圈,马被吵醒了,打了一个响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池鸢最后放弃了,叉着腰喘气,高原的空气稀薄,她跑了这几步就有点头晕。
      “行吧,”她说,“但你得把第一张也留着。那张好看。”
      西尔艾力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又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都留着。”他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脸上的碎发掀开又盖回去。河水继续哗哗地翻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远处传来了羊群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池鸢忽然觉得,就算毕设拍不出来什么好东西,这一趟也不亏了。
      西尔艾力把奈伊仔细地收回内侧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柳树边解开缰绳,牵着马走到池鸢面前。
      “上来。”他说。
      池鸢看了一眼马背,又看了一眼自己:“我刚才怎么上来的,你现在让我再重复一遍?”
      西尔艾力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站在马身侧,用一只手扶住马鞍,另一只手冲她招了招:“脚踩这里,手抓这里,身体往前,不要怕。”
      池鸢走过去,按照他的指示把左脚踩进马镫,右手抓住马鞍的前桥,用力一撑。结果身体重心偏了,整个人往另一边歪,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滑下去。
      西尔艾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小腿,往上推了一把。池鸢借着这股力终于翻了上去,坐在马背上喘了口气,心脏咚咚地跳,不知道是因为动作太大还是因为他刚才手掌的力道。
      她刚坐稳,就感觉马鞍往下一沉——西尔艾力上来了,坐在她身后。
      池鸢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的胸膛离她的后背只有几寸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外套的布料轻轻擦过她的肩胛骨。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拉住缰绳,像把她圈在了一个不紧不松的怀里。
      “走。”西尔艾力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就开始走了。
      池鸢浑身紧绷着,脊背挺得笔直,几乎不敢往后靠。她目视前方,声音有点干:“去哪?”
      “我家。”西尔艾力说。
      池鸢一愣:“你家?”
      话音还没落,她就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水声,和刚才那条河温柔的呢喃完全不同。她偏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刚才还清澈平和的河面,此刻已经变得混浊发黄,水流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水位涨了至少一掌高,河面上翻涌着细碎的白沫,像什么东西被激怒了。
      “水怎么——”
      “要下雨了,雪山融化,正常的。”西尔艾力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上游的雪水冲下来,河就涨。雨嘛很快到。”
      池鸢抬头看了一眼天。头顶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变厚了,刚才还湛蓝的天被一层铅灰色的云盖住,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有人在山的另一边推一块巨大的石头。
      西尔艾力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从走变成了小跑。池鸢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她没敢动。
      西尔艾力也没有移开。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把池鸢稳稳地护在身前。他的下巴几乎要抵到她的头顶,呼吸的热气拂过她的发旋,痒痒的。
      “抓紧。”他说。
      池鸢下意识地抓住了马鞍的前桥,然后又觉得自己抓错了地方。她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松松地搭在了西尔艾力的小臂上。他的小臂硬邦邦的,肌肉绷紧,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
      马跑得越来越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池鸢的长发被吹得往后飞,有几缕缠在了西尔艾力的衣领上。路两边的草和灌木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马蹄砸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一场急促的鼓点。
      她听见了雨声。
      先是几滴零星的大雨点砸在脸上,冰凉得让人一激灵。然后雨势骤然变密,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瞬间就把她和西尔艾力浇透了。
      池鸢缩了一下脖子,雨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她眨了眨眼,视线一片模糊。身后的热度忽然贴近了——西尔艾力把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弓起背,用自己挡住了从侧面刮过来的雨。
      西尔艾力的手臂在缰绳上收紧,粗重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
      “快到了。”他说。
      池鸢眯着眼往前看,雨幕中隐约出现了一座房子的轮廓,不高,土黄色的墙面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了,像一个蹲在草原上的沉默的动物。房子旁边围着一圈低矮的羊圈,几匹马站在棚子底下甩着尾巴。
      马蹄踏进院子的那一刻,雨下得更大了。西尔艾力先翻身下马,然后把池鸢半扶半抱地弄下来。池鸢的脚踩进泥地里,靴子立刻陷进去一截,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西尔艾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屋檐底下带。
      两个人躲进了门口窄窄的屋檐下,雨水从檐角淌下来,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子。池鸢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衣服沉甸甸地坠着,她打了一个哆嗦。
      西尔艾力也好不到哪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外套颜色深了一片,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水,低头看着池鸢湿淋淋的样子,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你嘛,”他说,“像一只掉进水里的猫。”
      池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唇冻得有点发白,那个瞪也没什么杀伤力。
      西尔艾力推开了身后的门:“进来。爷爷在,有热茶。”
      池鸢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跨过了门槛。
      屋子里很暗,有一股淡淡的羊毛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味。炉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光映在土墙上,温暖一下子裹住了她。
      一个老人坐在炉火边的矮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深色的珠子。他抬起头,目光从西尔艾力脸上移到了池鸢身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用本地话说了句什么,声音沙哑低沉。
      西尔艾力回了一句,语气很随便,像是在说“路上碰见的”。
      池鸢站在门口,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冷得牙齿轻轻打着颤,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坐在火边的老人,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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