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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阔的草原生不出狭隘的爱 池鸢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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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鸢刚下飞机,关闭了手机的飞行模式,夏初颜的电话就打过来:“小鸢,你去哪了?叔叔阿姨联系不上你,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池鸢一边寻找自己的行李一边说:“我来新疆了,我要去帕米尔高原,我总感觉我不来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你先斩后奏?”
“没办法,他们不放心。”
“行吧,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也给叔叔阿姨报个平安。”
“好。”
池鸢在喀什古城里面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她去吃了缸子肉,烤包子,看着十点多还亮着的天,这是她之前没有感受过的。
古城的巷子弯弯曲曲,孩子们踢着足球从她身边跑过,老人坐在门槛上弹着热瓦普。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又放下——有些东西是镜头装不下的,得用眼睛一点点吞进去。
第二天一早,池鸢就退了房,站在路边等车。一个维族小伙在路边停车:“哎,你是不是要去苏比努尔阿姨家的丫头子?”
池鸢看了看车牌号,是民宿老板娘发自己的:“是的。”
到了苏比努尔家,维族小伙帮忙把行李搬进去,开车就走了。
“阿姨,这一两个月就打扰了。”
苏比努尔用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没事没事,我的孩子和你也差不多大,我看见你就和看见他一样。”
午饭是拉条子和奶茶,池鸢吃得比平时多了一倍。苏比努尔笑着看她,用本地话跟邻居说了句什么,池鸢没听懂,但感觉是在夸她能吃。
吃完饭之后池鸢带着相机想要出去走走。苏比努尔指了指远处的山,说那边有牦牛,还有一条小河,提醒她一定要带上水壶。
池鸢沿着土路往外走,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但风吹过来又是凉的。她的嘴唇已经开始起皮了,她用舌头舔了舔,有点疼,拿出水壶喝了两口。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池鸢远远看见一匹马。
那匹马站在一片缓坡上,鬃毛被风吹得翻卷,四条腿稳稳地钉在地上,但没有走动。池鸢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匹马的两条前腿被一根绳子拴在了一起,绑得很紧,只能小步地挪动,无法奔跑。
池鸢愣住了。
她想起上个月在成都看到的一条视频——有人用这种方式绑住马的腿,让马没法跑远,又不至于摔倒。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这是游牧民族的智慧,有人说这就是虐待。
池鸢当时没有站队,但现在亲眼看见了,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绳子勒进皮毛里了。那匹马低着头,安静地站着,眼睛又大又黑,看不出是习惯了还是认命了。
池鸢一边在心里埋怨这边的人不懂爱护动物,一边想要前去解开绳索。她快步走向那匹马,马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池鸢蹲下来,伸手去摸那根绳子。
绳结打得很死,像是用牙齿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的,她抠了两下没抠动,指甲差点劈了。她换了只手继续解,嘴里嘟囔着:“谁给你绑的啊,也太狠了。”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骑着马在散步,但速度其实不慢。池鸢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落下来,带着浓重的口音:
“诶,朋友,你现在解开嘛,现在新疆,明天巴黎。”
池鸢吓了一跳,手一松,扭头去看。
一个男人骑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眉眼很深,鼻梁高挺,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
他的马比池鸢面前这匹高出一个头,鬃毛编成了几根小辫子,缀着彩色的线。
他低头看着池鸢,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池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有点不服气:“这马的前腿被绑成这样,你不觉得它不舒服吗?”
男人翻身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那匹马身边,伸手摸了摸马的脸,马立刻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像条大狗。
“这是我自己绑的。”他说,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挑拣准确的词,“要是不绑,它就跑走了。它不仅自己跑嘛,它还会带着别的马跑,你根本不会知道它会跑到哪里去,你也追不上它。”
池鸢皱了皱眉:“那也不能绑这么紧啊。”
男人蹲下来,指了指绳子绕过马腿的位置:“你看,这里是软的布,不是铁丝。”他用手指抵开一点缝隙,“能转,不会疼。但要绑得紧,不然它会自己解开。”
池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绳结内侧确实衬了一层旧羊毛毡,被压出了深深的印子,但马腿上没有破皮。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刚才的义愤填膺有点蠢。
男人站起来,看着她说:“你是成都来的嘛?”
池鸢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比努尔阿姨早上说的,有个丫头子从成都来,要拍什么……毕业的东西。”他努力回想那个词。
“毕设。”池鸢说。
“对,毕设。”他复述了一遍,咬字很认真,像是在学一个新词。
池鸢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的汉语说得不算好,但声音很好听,像是石头扔进深水里那种沉沉的“咚”一声。
“我叫西尔艾力。”他说,“这匹马是我的。”
他指了指被绑住前腿的马,又指了指自己骑的那匹编了辫子的马:“这是巴哈迪尔,我爷爷的。”
池鸢“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会,就举起相机,对着西尔艾力和他的两匹马按了一张快门。
西尔艾力没有躲,只是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后放下手,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
“你要拍多久?”他问。
“一两个月吧。”池鸢说。
西尔艾力点了点头,好像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什么。然后他拍了拍自己那匹马的马背,冲池鸢扬了扬下巴:“上来,我带你去前面看看。那边风景好,比这匹被绑的破马好看。”
池鸢愣了一下:“骑马?”
“走路的话,天黑了也走不到。”西尔艾力说,语气理所当然:“有句话叫看山山不远,走路跑死马。”
池鸢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西尔艾力伸手拉了她一把,那只手粗糙、滚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池鸢踩上马镫,身子一歪,被他一托就稳稳地坐上了马背。
马往前走的时候,池鸢下意识地抓住了西尔艾力腰间的衣服。他的后背宽而结实,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马汗混合的气息,不香,但很真实。
风从耳边灌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被绑住前腿的马。马还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他们离开,像是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在乎。
她想:现在新疆,明天巴黎。
这句话什么意思来着。她没问。
马背上的风,带着凉意,轻轻地刮着池鸢的脸。
西尔艾力骑术很好,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自然起伏,池鸢坐在后面,被颠得时不时往前一栽,手指攥紧了他腰间的衣料。她不敢抓得太实,又不敢松手,就那么半虚半实地捏着,指节泛白。
马跑了一会儿,速度慢下来,开始沿着一条浅浅的溪流往上走。水声细碎,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池鸢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被颠散了,但眼前的景色让她忘了抱怨。
到了地方,西尔艾力勒住缰绳,马稳稳地停下来。他先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扶池鸢。池鸢的腿已经有点发软,踩马镫的时候差点踩空,西尔艾力一把扣住她的小臂,把她半托半拽地弄了下来。
池鸢站稳了,才顾得上看眼前的风景。
面前是一片缓坡,坡上铺满了矮矮的野花,白的、紫的、黄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块被风吹皱的花毯。那些花都不高,贴着地面长,花瓣小小的,但颜色浓烈得不像真的。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的云慢悠悠地移动,把大块大块的阴影投在山坡上,又很快移开。
池鸢蹲下来,伸手去摸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指尖一碰就微微颤动。她轻轻说了一句:“你在这儿开得这么努力,也没多少人看见啊。”
花不理她,自顾自地在风里舒展身姿。
身后传来西尔艾力的脚步声。他把两匹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拍了拍巴哈迪尔的脖子,然后走到池鸢旁边,也蹲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胆子嘛有点大。”
池鸢侧头看他。
西尔艾力没有看她,而是拔了一根草,放在手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万一我是坏人,你这样——上了我的马,跟着我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你已经完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吓唬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带着一点诚恳的疑惑:你为什么不害怕?
池鸢低下头,把那朵小花轻轻地放下,指尖还残留着花瓣微凉的触感。她想了想,说:“可是广阔的草原生不出狭隘的爱。”
西尔艾力转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池鸢,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来处。他的睫毛很长,被阳光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说的话,”他顿了顿,找了一个词,“好听。”
池鸢笑了一下,没解释这句话是她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还是自己临时编出来的。有些话就是会在某个时刻自己从嘴里跑出来,像那匹被绑住前腿的马,明明不该跑,还是想跑。
“你们这里平时都干什么?”池鸢岔开话题,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西尔艾力也坐下来,把毡帽摘了扣在膝盖上,头发被帽子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想了想:“放羊,放马,修围栏,帮爷爷。”
“没有别的了?”
“有。”他看了池鸢一眼,“有时候去喀什,买东西,修摩托车。但是太远了,不常去。”
“那你无聊吗?”
西尔艾力皱了皱眉,好像不太理解这个词。“无聊”用本地话怎么说,他翻译不过来了。他想了半天,说:“山在这里,草原在这里,羊在这里,我不无聊。”
池鸢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一个从小在帕米尔长大的人,怎么会无聊呢。无聊是城市人的病,是地铁、电梯、手机屏幕和永远刷不完的信息流里长出来的东西。在这里,光是看着一朵花怎么开、一朵云怎么走,就够看一整天了。
远处有一只鹰在盘旋,影子从他们身上掠过,像一片飞快移动的墨迹。
池鸢举起相机,对准了远处的雪山和脚下的花坡,按了几张。然后她转过身,镜头对准西尔艾力。西尔艾力正好在低头系鞋带,毡帽歪在一边,露出后颈上一片被晒成深褐色的皮肤,脊背弯成一道弧线。
池鸢透过取景器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没有按快门。
她把相机放下来。
有些画面,拍下来反而就没了。
西尔艾力系好鞋带抬起头,发现池鸢正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别的意思,就像在看一匹马、一朵花、一片云。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带你去前面看牦牛。你嘛,拍个视频,回去给你同学看,他们没来过帕米尔。”
池鸢站起来,腿有点酸,但心里很轻。她看着西尔艾力走向马匹的背影,深蓝色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想,她才来第一天。
还有一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