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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峙 此剑斩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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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易出宫的时候日已西斜,士兵都安顿好了,他独自走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人群之中,一人一马显得有些伶仃。
一直走进平康坊,过了坊门,再转个弯,便到了以前的安定侯府,自李闵登基之后,此处已改为忠臣祠。
时易没停,沿着青瓦红墙的忠臣祠外墙继续走,一路出了平康坊,左转,过几处宅子再左转,走上一刻钟,而后到了一处两进的院门外,推门进去,一个舞象之年的少年正拿着笤帚打扫院落,见到他便露出喜色:“您回来啦!”
他主动上去牵马,时易应了一声,嘱咐他喂些草料,而后过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走到西厢房。
这处宅子看着有些年头,以前的主人打理得并不用心,墙皮脱落,又被苔痕爬满。
西厢房里还来不及收拾,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霉气。时易像是察觉不到,盯着墙角发了一会呆,然后走进去,伸出手,墙面发潮,一摸便是一手墙灰。
方才那个少年在门口探了个头:“我方才看过了,密道已经封了,去不了侯府了。”
这处宅子和忠臣祠虽分属两坊,实则靠背而立,只隔了两道墙和一处荒置的胡同。
时易默然片刻,而后转身出去:“你什么时候到的?冀州那边都安排了吗?”
“安排好了,齐叔已经醒了,被秘密送去了漳县。他起初不同意,我把裴氏令给他看了,他立刻不吭声了。”
少年嘻嘻一笑,尾巴似的跟在时易后头:“公子,你说皇帝既然下了圣旨,要宽恕齐叔,为什么又要密令您杀无赦呢?”
“说明宽恕他并不是皇帝的本意。”时易脱甲的动作变得缓慢起来。
安定侯府树大根深,这些年,皇帝一面封赏安抚,一面寻机铲除。齐赟既然起兵,必不能为皇帝所容,有此密令并不奇怪。
令时易疑惑的是那一道招降的圣旨。长公主府的人八百里加急送过来。这算什么?李辰吟到底是什么打算?保下齐赟吃力不讨好,她也会做这样的无用功吗?亦或只是做戏给侯府旧人看?
“幸好公子你偷梁换柱,提前将齐叔救下,真是神机妙算!”少年讨好而又卖乖地接下他的外衣,见他又另挑了件干净的穿上,对着铜镜整肃仪容,不由一愣,“公子还要出去吗?”
“陛下命我去给长公主赔罪,我得走一趟公主府。”时易说着,又拧眉扫他一眼,有些头疼,“偷梁换柱?神机妙算?时正月,还是别读书了,也好省下请先生的银子,早点给你说门亲事。”
“可以吗?”时正月期待地看着他。
“想都不要想。”
时正月垂头丧气一会,见他打算离开,又支棱起来,黏在他身后,十分殷勤:“公子去公主府吗?眼见着要下雨了,别自己骑马,我给您当车夫。”
“你叫我什么?”时易止步看他。
时正月一缩脖子:“二……二哥……”
时易这才满意,继续向门外走。
没反对就是同意,时正月锲而不舍地跟上。
五年前,他那在京城谋生的父亲忽然回家,还带回个半死不活的生面孔,从脑袋到四肢没一块好地方,连脸上都裹着布条。老时指着这个人形“玩意儿”嘱咐他,说从今以后,这便是他二哥。
——他的确有个二哥,早几年病死了。时易顶了他的位置,可全家还是叫他“公子”,老时哆哆嗦嗦半天改不过来口,更别提时正月了。
时正月有些畏惧时易,看着他上战场后,又有些佩服他。
前些日子,时易奉旨入京,老时将时正月托付在他手上,只说让小孩子也跟着见见世面,帮着跑跑腿。可背地里却拉着时正月嘱托,一定要将时易跟紧些,多照料些,若见他拼命,便设法拦着。
拦着?他也得有这个本事。时正月狗腿子一样伸手要扶时易上马车,被瞪了一眼,便老实垂头站正,不敢作怪,等他坐稳了,这才一扬马鞭。
“走咯!”
……
临兴长公主的府邸是由前朝的秦王府改的,占了大半个坊市,离皇城就两炷香的步程。
公主府的正殿常年无人,李辰吟习惯住在后院的一处楼阁,若无需见外客,起居便都在此处。
“殿下,”隔着屏风,青泠低声唤道,“明威将军到了,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请罪。”
氤氲水汽溢出来,熏香无孔不入地蔓延。李辰吟应了一声,又唤侍从新拿了两壶酒。热水一桶一桶提进去,无人再敢打扰。
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李辰吟终于露面。她褪下了礼佛时所穿的素衣,换上了一袭绯红色的薄纱,双颊因沐浴也染上绯色,衬得她在沉静之外更添了三分艳丽。
窗外之雨不知何时落下,此时雨势渐疾,风拍得窗扉作响。
李辰吟未着鞋履,赤脚踩在绒毯上,款款上了二楼。她指尖勾着一个素胚酒壶,身体懒怠地靠在窗边,通过镂空雕花木窗的两寸缝隙向下打量。
凄风细雨之中,确有一道身影立于夜色里,腰束玉带,脚踩云靴,挺拔仿若一株树凛然立于草丛。
“淋了大半个时辰了。”青泠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出身行伍的人,这算什么。”李辰吟轻嗤一声,又问,“驸马呢?”
“刘太傅在碧痕别院避暑,驸马今日一早启程,去请刘太傅执笔,为殿下作赋,还没回来。”青泠行事谨慎,却难得多说了几句,像是有意替人卖好似的,“昨夜的雨下得好,百姓都赞殿下仁德,只待大儒执笔,殿下慈心便可宣之四海了。怪道不得驸马如此上心。”
“他自己便是状元之才,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费心费力地找刘太傅做什么。”李辰吟面露疑惑,想想又不愿在此等小事上耗神,“名声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要紧的还是朝堂上的功夫。传信让他回来,守好吏部才是关键,若再凭空多出个大将军,他也不必来见我了。”
看来自己这番苦心解释只是画蛇添足,青泠无奈地笑了笑。
“你觉不觉得时易有些眼熟?”李辰吟忽然又问。
青泠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风疾雨骤,廊下的烛台都灭了几次。时易身后虽有一名内侍替他掌伞,可区区一把油纸伞的遮挡只是聊胜于无罢了。他一身玄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身形。
伞下的人似有所感,伸出两指来扶住伞杆,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一双寒潭一般的眼,隐在雨雾之后,直直看过来,似是山水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辰吟站直了身体,呼吸都在他的目光中放缓,却全不知缘由。
“没觉得像谁呀。”青泠奇怪道。
李辰吟默默片刻:“让他进来。”
青泠应声离开,亲自将人从外面领进来。
时易的确被淋了个彻底,一身长衣湿透,衣角不断向下滴水,很快在脚边聚成一片阴影。
出乎他的意料,阁楼里并无雕梁画栋,只是巧致而已。烛火明亮,堂前高悬着“幽篁里”三字,笔走龙蛇,却无印章,看不出是哪位名家的手笔。
李辰吟自二楼下来时,正瞧见他盯着那块牌匾出神。
许是听见动静,他侧过头,高束的头发被雨打湿,沉沉坠在身后。苍白的一张脸,很硬朗的轮廓,眼睛潮湿浓黑,原本还映着跳动的烛火,现下只装着李辰吟一个人。
十足陌生的样貌,的确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时将军?”李辰吟斜倚在罗汉榻上,以手支颐,“深夜到访,莫不是陛下派你来抄家?”
时易负手而立,灼灼目光就这样大剌剌地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修饰。他并无惶恐之色,只是眉心下压:“殿下何出此言?”
“看来陛下并无此旨意。那就怪了。”李辰吟眸色清冷,转瞬间却一拂衣袖,将几案上几个上好的白瓷茶盏尽数扫落在地,“难道本宫当不起将军一跪吗?”
满地碎瓷。时易迟滞地垂下眼眸,片刻后意味不明地一笑,毫不犹豫掀袍下跪。锋利的瓷片嵌进他的血肉,他神色不变,一扣到地。
“末将拜见长公主。”
李辰吟并未被他的恭顺打动,只是闭着眼,轻揉着额角。
“末将出身乡野,不懂礼教,今日冒犯了公主殿下,是末将之罪。奉陛下旨意,特来请罪。”
李辰吟在他的请罪之词中沉默地审视着他。
自她插手政事以来,皇帝几次明谕诸臣,要文武百官与她亲近,凡地方官入京,无不先拜长公主府而后扣宫门。这是对她当年献上皇长子私印的嘉奖,更是在官员和世家之间设立的一道护城河,让有志之士知晓,青云之道上不仅只有世家姻亲这一条路可走,临兴长公主府邸是为天下学子开的另一道门。
可时易却是例外,既不攀附世家,又几次三番对她的橄榄枝视而不见,比起心高气傲,更像是给皇帝一分剖白书,展现他不结党羽,只愿忠君为国的心意。
李辰吟嘲讽地勾起唇角:“倒是陛下不体恤了。将军一路奔波辛苦,怎么还让你来本宫这里受这份磋磨。”
时易像是听不懂她话中的挑拨,甚至也跟着笑了笑:“末将一路进京,听闻长公主殿下手握王爵,口含天宪,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还以为殿下同陛下手足之情甚笃,必是时时心意相通,不想也有不解圣意的时候吗?”
“放肆!”
李辰吟斥骂一句,铮铮声响,她已拔出挂在墙上的利剑,疾走向前,将剑搭在了堂下之人的颈边。
剑刃冰凉,让人难以忽视。可时易却偏能置之不理,不惧不避地抬起头,声音又沉又稳:“此剑并非御赐,斩不了朝廷命官。”
李辰吟像是听到什么趣事,手下动作又重了几分,轻声反问:“你是说本宫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