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碎词 故人大不相 ...
-
李辰吟有这个胆量杀人,时易十分清楚。
可杀人需要有收获,在今晚要了他的性命显然是一件有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时易很镇静地开口:“末将今日死,朝野明日便会议论纷纷。”
李辰吟拧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轻纱曳地,雪白的双足半隐半现,放浪形骸的模样与坊间所传端庄持重的长公主大相径庭。若让御史台的老学究知道她赤脚接见外臣,怕会掐着自己的人中晕过去。
时易低笑一声:“末将只是觉得,微末之人不配让公主烦心,大概是没福气死于公主剑下了。”
此人瞧着像是病得不轻。李辰吟罕见地生出满心困惑,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多一敌不如多一友,李辰吟不信世间有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人,如果流水的赏赐打动不了时易,她也不介意用打压来让时易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至少现在他还没有独清独浊的本事。
可时易看上去却并不像是遭受打压的模样,因为他没有试图反抗,甚至并不痛苦——至少不是为了当下的境遇而痛苦。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试探,像是某种尝试,或是训练,至于训练的是什么,李辰吟不明白。
她不明白的还有时易的眼神,平静的水面下汹涌着可怕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让她无端变得有些恼怒。
“我们见过?”李辰吟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
“曾有旧怨?”
“也没有。”
“既然都没有,你为何如此防备本宫?”李辰吟突然笃定,那的确是一种防备。
时易不知何时垂下了眼,身侧的手克制地动了动。片刻后,他忽然膝行向前,颈间霎时传来刺痛,血珠渗出,染红了剑锋。他却只是弯腰,伸出的手在半途一顿,没停,轻轻取下了李辰吟脚背上的碎瓷。
烛火飘飖,两人一立一跪,影子短暂地重叠,又被风吹散。
李辰吟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被冒犯的不快让她眉心一蹙,长剑调转锋芒,抵在他的胸前,让他不能再近一寸。
或许心知孟浪,时易未再动作,双手握拳抵地,手背上青筋蜿蜒,直至被束袖拦住去路。
他声音艰涩,却无犹疑,反问道:“殿下身为公主,却执鹿鸣苑,涉朝堂事。乾坤倒转,怎不让人防备?”
因为这个?
这些年关于她女子弄权的流言从未停歇,也是老生常谈了。兴许是李辰吟过于高看时易,她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乍一听到此话,惊讶之外竟有一些失望,生出些不过如此的喟叹。
“你的确不配。”
长剑落地,砸得人心头一颤,她意兴阑珊地坐回榻上,蜷起腿,倚着小几,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青泠,送时将军出去。”
雨已经停了。青泠亲自将时易送到了府门处,看见一少年正牵着马车等在府外,便停下了脚步。
“殿下连日祈雨,十分疲乏,难免心绪不宁,还望将军体谅。”
时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青泠颔首,转身回府,高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时易站在原地,腰背笔挺,半晌后往前走,没走几步,却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时正月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将人稳稳扶住,却察觉潮湿的衣衫之下,时易的躯体颤抖得厉害。
方才还泰然自若的人此时已不自觉地弯下了腰,紧紧拽着胸前的衣服,艰难地喘息,满目痛色。
“又发病了?药呢?你的药呢?”时正月慌慌张张地去他的腰封里找药。
时易被老时带回来,养伤养了许久,伤口过了一季才尽数愈合,又过了一季才能下地行走。可他仍旧常常夜半惊醒,胸口作痛,呼吸艰难。老时求了神医,配了药,而后才渐渐好些。
时正月找到药瓶,将一粒黑色的药丸塞入他的嘴里,见他呼吸渐渐平息,这才扶着他上马车,小声挖苦:“见到公主就这般难以自制?故人可还似从前?”
“不似。”
车帘落下前,时正月听到了时易的声音。
“大不一样了。”
……
雨停之后,又是炎炎烈日。
皇城外的校场上下被金吾卫围了个水泄不通,流水的侍从自破晓时分起便里里外外地忙碌,薄纱、转轮、冰盆……高台之上早已凉爽如秋。
黄沙铺就的校场烤得正烫,两名内饰抬着一扇贝母屏风横穿过去,又沿着石阶继续向上走。今日临兴长公主会同圣驾一同到场,礼部特意交代了内侍省,要设立屏风,不让旁人窥视。
这厢才布置妥当,那厢已通传说圣驾将至。米粒似的人无声散至各个角落,敛声屏气候于道旁。须臾功夫,只见旌旗飘飘,仆从如云,皇帝李闵与李辰吟相携而至,登上高台。
李辰吟今日穿了一身浅紫大袖衫,银线云纹,素雅端庄。她并未配冠,只是斜插了一支翡翠步摇,鬓边两朵金丝攒花,与耳下金扣玉坠相得益彰。
入座之后,她一扫陈设,淡笑道:“臣妹出入政事堂,掌鹿鸣苑,也曾去军中代宣天威,何曾垂帘?又何曾畏人视线?如今这两扇屏风立在这里,倒是显得不伦不类。”
李闵今日未戴冕旒,只是一身盘龙常服,器宇不凡。听闻此言,他皱起眉头,罢罢手,命人将屏风撤下:“何人安置?拖下去,杖二十。”
黄齐正要领命,却被李辰吟拦下。
“一道屏风而已,并非什么要紧东西。只是难为有人牵挂着我,不辞辛劳地要提醒我恪守女子本分。内侍们只是听命行事,皇兄不必和他们为难吧。”
“牙尖嘴利。”李闵由她发作,笑骂一句后又吩咐人去查清楚今日这道屏风是何人手笔,而后挑眉问,“如此处置,满意了?”
他向来不介意李辰吟在外树敌,甚至有些乐见,如此处置并不在她意料之外,可她还是很欣喜似的谢过恩。
台下,几百士兵已列阵完毕。为首的正是时易。
出乎意料的是,今日校验亲兵,他却并未配甲,只着一身玄色长衫,暗红腰封。
两侧鼓响旗飞,时易抬起右手,顷刻间,全军偃旗息鼓,四下落针可闻。他向一旁的副将交代了几句,而后亦走向高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副将发号施令,长矛突起,几百人齐齐变换队形,其势峥嵘。
时易行动自如,看不出膝上的伤势,只是屈膝行礼的时候动作稍有滞缓,也不惹眼,在那之后,他在李闵下首入座,正对着李辰吟。
“还以为今日可以见到明威将军的风采,不想将军只是交与副将,真是可惜。”李辰吟悠悠道。
时易看她一眼,拱手称罪,又道:“若殿下有这个兴致,末将自然却之不恭。”
他说着便要起身,像是真要亲自校演。
“坐下。”李闵拦了一句,又端起了兄长的架子,“阿音不许胡闹。时易昨日已经亲自到你府上赔罪,往事一笔勾销,谁也不许计较了。你若再有意为难,朕不饶你!”
真是位和煦的兄长,英明的君上。李辰吟偃旗息鼓,似笑非笑地握着茶盏轻饮,眼帘低垂,盖住所有心绪。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时易一身本事,也正该为朝廷效力。”李闵沉吟片刻,似在思忖,“边境已然安宁,依朕看,还是将他留在京城,委以重任,只是不知什么官职合适。阿音你觉得呢?”
方才还说了两人之间尚有龃龉,现下又问她官职。李辰吟懒于做戏,敷衍道:“不如封个大将军,仍掌着他手下亲兵好了。”
“大将军?”李闵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提议,认真地打量起时易。
时易亦十分省事,连忙起身,字字恳切,百般推却。
李辰吟见他这一番矫情造作,不忍直视地移开眼。
“嗯,时易倒是当得起。”李闵很满意地点点头,命他入座,忽而一拍大腿,笑道,“左卫大将军一职空悬日久,不如便让时易暂代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辰吟眸光一暗,顾不得礼法,脱口问道:“左卫现任中郎将邓郝劳苦功高,陛下曾许诺,左卫大将军的位置会是他的。”
“也算不上许诺,只是觉得他合适罢了。现下时易回来,更合适的人选出现,自然应当择能人胜任嘛。”李闵语调淡淡。
李辰吟才不信这会是他的一时兴起。
她在军中势力单薄,即便靠着鹿鸣院在朝堂占有一席之际,手无一兵一卒,滔天势力也不过镜花水月罢了。她费了许多功夫才拉拢了邓郝,也已禀过李闵,费尽心力才得到他的默许,本以为左卫大将军的位置已是探囊取物,不知又是何处出了差错。
“时将军此次回京带有几千亲兵,大可另成一军。若再将左卫托付,京城守卫岂非系于他一人?”李辰吟冷静地反驳。
自古以来京城守将独揽大权都是大忌。时易原本隔岸观火一般自在,听到李闵有意让他接管左卫时并不惊喜,听到李辰吟反对也不气恼,此时却起身请罪,连道不敢。
李辰吟斜睨着他,厌极了这个虚伪假意的人。
四周随从连呼吸都不敢。好在李闵并未动怒,甚至温和地安抚时易:“长公主并非不愿意对你委以重任,你不要因此与她心生嫌隙。中郎将邓郝的确忠勇,担得起大将军的位置。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辰吟,“他还是故去裴小侯爷的师兄。”
金甲军的吼声有排山倒海之势,高台之上却另有一番奇异的静默。
李闵的目光近乎温柔:“前几日国丧,正巧也是裴安之的忌日。阿音你毕竟和他有过一段缘法,祭过父亲和兄长后,可曾也祭奠过他?”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