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面圣 烦请将军驾 ...
-
李辰吟心知自己的要求过分,只是有意要敲打一下这位将军的傲骨,若能激得他动怒失态,也好小题大做一番。可他如此心平气和,不免让李辰吟有些失望。
“为何不能从命?”李辰吟问。
“末将所率亲兵皆经鏖战,捡下命来,领旨回朝,不过侥幸。眼下城门未入,使臣未迎,却让他们从旁跪避,岂非令人寒心?”时易眼含讥讽,“殿下高坐庙堂日久,就是这样对待为国征战的士兵的吗?”
如此诘问已是大不敬。一旁谒者吓出一身冷汗,正要斥问,却听见了李辰吟平静无波的声音。
“说得好。”李辰吟点点头,“可今日若是圣驾在前,你同你的兵跪还是不跪?”她坐直了些,身体前倾,手腕撑在膝上,再次追问,“避?还是不避?”
时易眉头下压,未答。
李辰吟露出了然的笑:“看来将军并非不懂君臣之礼。将士们征战辛苦,自有礼部为他们请功,却并非明威将军居功自傲的本钱。还是说将军自恃功高,以为自己已然一人之下而已,这才轻视本宫?”
她打定主意今日不肯轻易作罢,要好好瞧瞧这位明威将军究竟有何宁折不弯的本事,却见他眉疏目朗,也在同样审视着她。
旌旗飘飘,孔雀扇高举,侍从与甲士们都像是个摆件一样沉默地站着。时易的目光出奇的厚重,看得李辰吟生疑,无法自制地生出探究之心。
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却见马蹄扬尘,一人一骑穿行而来,无人敢拦。走近了才发觉是内侍监黄齐。
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青泠使了个眼色,旁边连忙有人上前搀扶他下马。
黄齐并不自持身份,很客气地向青泠颔首示意,隐隐约约扫了时易一眼,却径直走向李辰吟,陪着笑:“公主此行辛苦了,眼看着日头就要上来,陛下又在宫里等着您,何苦在这儿耗着。”
不必猜也知道,礼部一早就派了人在城门候着,却没料到李辰吟与时易碰了个正着,既无人敢劝,便只好派了人回宫禀报,搬了黄齐来救火。
李辰吟低头,摆弄着食指所戴的金托白玉戒指,久久不语。
黄齐忙看向青泠。
“殿下方才命明威将军率部众退避跪送,可明威将军说——”她看向时易,“不能从命。”
哪有大军班师回朝,却在城外跪迎公主仪仗的道理,的确太不像样了些。黄齐心知今日自己若没将这桩事拦下来,明日一早御史台的参奏就得递上御案,不到晚上自己便会被冠上个“未加规劝”的罪名,被皇帝推出去给这位长公主替罪。
他暗道一句差事难办,却不敢耽搁,挥手命所有人退后十步,而后才凑到李辰吟跟前:“时将军毕竟是得胜归来,让他领大军在城外退避,实在说不过去。陛下知晓公主心事,答应会给您一个交代,只让您别在外臣面前同时将军为难。”
“真的?陛下果真这么说?”
“那是自然,借老奴八个胆,老奴也不敢假传陛下旨意啊。”
“好。那依中使的意思,现下应该如何行事?”李辰吟眉眼弯弯地问。
她出乎意料的爽快,黄齐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有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时易拦在外面,好与皇帝讲条件。可皇帝不在意这些,他自然也不会多嘴:“依老奴的愚见,公主车驾先行,仪仗不如押后,让时将军率兵进城是正事。”
是个各退一步的法子。
“可以。”李辰吟答应下来,不等黄齐松口气,却见她探身出去,拾起遗落在车辕上的马鞭,扬手扔了出去。
马鞭落在时易膝前,没发出什么声响。
“那就烦请时将军为本宫驾车。”李辰吟理所当然地吩咐。
这就有些折辱人了。黄齐皱了皱眉,却没开口阻拦。毕竟是天潢贵胄,又得圣宠,时易虽有功劳,说到底也是平民出身,为其驾车也无不可么。他盯着时易,希望时易懂事一些,不要横生枝节。
“这也不行吗?”李辰吟催促。
时易垂下眼,眼帘轻合几下,没再反抗,低声应了下来。他执起马鞭,信步上前,很轻易就坐上了马辕。
“殿下坐稳了。”
时易方才说话有些哑,此时的声线却低沉淳厚。李辰吟看着他的背影,猜想他应该是在战场上伤了嗓子,却不知他原本的声音是怎样的。
马车一路到了皇城才停下,李辰吟伸出手,等了半晌,却是黄齐乐呵呵的过来扶她。
紫色的罗绢半垂,更衬得一身素色的李辰吟秀丽淡雅,难以名状。
她没动,只是默然看着时易。黄齐一缩头,悻悻地收回手。
时易见状,也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便伸出小臂:“请殿下下马。”
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了冰冷坚硬的护腕上,时易双唇紧抿,只觉得肩上的旧伤在不合时宜地作痛。他锁住眉头,一时又觉得好像不是旧伤,而是旁的不知什么地方。
再回过神时,李辰吟已由黄齐领着坐上一顶肩舆入了宫门,另有一名内侍上前解释说皇帝在奉先殿等着她,要时易及副将去乾凌殿暂候。
八人抬的肩舆早就缩为一点,很快消失不见。时易低眉敛目,只听内侍安排,没再多生事端。
……
奉先殿内,入目是一片又一片的明黄锦缎,三尺高的供桌上放着先皇的牌位,再往上则是先皇的一副画像。
李辰吟跪在软垫上磕头,再抬眼时,却盯着那副画像走了神。
她有些日子没来了,先皇的面貌在她心中变得模糊,如今看着这幅画像,只觉得陌生。
“在想什么?”李闵一边问,一边向她伸出手。
李辰吟长睫一颤,浅笑着将自己的手交出去,借着他的力起身。
皇帝的手心温度太高,像是锅炉烤着手背一样令人如坐针毡。好在李闵很快松开了手,李辰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父皇仙去多年,似乎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李闵闻言一顿,笑道:“或许也不是记不清,而是咱们本就少见他老人家。”
这是实话。
先皇还在郴州当王爷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子嗣,除了发妻所生长子,其余大多不放在心上。
李辰吟直到母亲去世那年才被奶娘领着,第一次见到父亲。小团子本想哭,却见父亲头都不抬地将她打发给奶娘继续照顾,便又将眼泪忍了回去。
现在想来,先皇那时大概已经在筹算着起兵,自然无心搭理一个姬妾的生死,又兼之夫人在年初病逝,后宅暂无人看管,于是只好将丧事交给长子打理。
李辰吟记得她和母亲小小的院子里进进出出了好多人,许多东西都被扔了出去,留下来的很少。她躲在石墩后头,怯怯地张望,想找母亲去哪里了,又不知当问谁。
直到一个锦衣玉冠的人迎着光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山一样,含笑问:“你是小八?”
李辰吟包着泪看他,不说话。
他便将李辰吟抱起来,认真道:“我是你兄长。你阿娘去旁的地方暂居一段时日,过个百十年,你便也去寻她了。”
李辰吟在惊惧中过了好几日,此时也不管来者是谁,只紧紧抱着他不撒手:“百十年是多久?我想阿娘了怎么办?”
年轻的贵公子空出一手,试图将她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些,一不小心,反倒又打散了一个小髻。嘶……鸟窝变鸡窝。
他不敢再动,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一本正经为幼妹解惑。
“百十年很快的。”他替李辰吟擦干眼角的泪,“若想阿娘了,就来找我。”
多少年了,当日当景仍历历在目。却不知他那时也才失去母亲不久,若思念母亲,又该如何?
李辰吟目光柔和,一半灵魂留在往昔,一半又被紧紧锁在现在。
“是。”她听见自己说,“父皇要处理国事,确实无心看管我们。”
龙凤云纹的镂空轩窗漏进一地斑驳的光影,李闵一身盘龙暗纹常服,从窗边走过时,脸上忽明忽暗:“那兄长呢?你经常想起他吗?”
李辰吟一怔,跟在他身后的步子乱了片刻,很快又恢复镇定:“五年了,兄长依然没有任何音讯,可见是永远不会回来了。皇兄何苦提起。”
李闵在交椅上坐下,立刻便有侍从上前倒茶,他接过来,却又递到了李辰吟的手上:“你说得对,怪朕,是朕不该提。”
李辰吟谢过恩,从旁坐下,掀开茶盖轻饮一口,赞了一句茶色,而后放下,不再碰了。
“黄齐说陛下答应要给我一个交代,不知是怎样的交代?”
她问的仍是冀州提督的事。当日李闵答应只要他能迷途知返,便赦其无罪。圣旨八百里加急到了冀州,自请前去平乱的时易却轻飘飘一句“已经诛杀”复命。战场上刀剑无眼是常事,李闵不仅没有降罪,反而还奖赏了一番,让李辰吟大为光火。
“凭时易之军功,早该入朝封赏,却一直拖到现在,你也该消气了。”李闵意有所指,“那逆贼不过就是在安定侯府当值几年,便值得你这样上心?”
“管他在何处当值,要紧的是他起兵叛乱乃是事出有因。不问青红皂白只知诛杀,岂不又落人口实?”李辰吟冷哼一声,“皇兄纵容时易便罢了,非要曲解我的用意吗?”
她一番嗔怨,李闵却不动怒,只等着她说完,而后才递出去一本折子:“鹿鸣院前些日子报上来三个人,朕都安排进六部任实职,你看满不满意。”
李闵母族亦不显贵,登基以来,处处受世家掣肘,便命李辰吟成立鹿鸣院,招收天下有才学的寒门学子,并举荐入朝,如今也成一派势力,与世家大族分庭抗礼。
她接过来,却并不看,只捏着一角,轻轻敲击掌心:“他们都是青年才俊,自然该为朝廷效力。可时易轻忽圣意,方才还在城外对臣妹无礼,难道不该降罪吗?”
李闵没应声。李辰吟起身,从侍婢手中接过扇子,亲自为他打风:“皇兄明明说过,只要我听话,什么事情都随我。”
李闵斜倚在交椅上,闻着李辰吟身上的淡淡的龙涎香:“是,随你。朕一会儿便命时易到你府上赔罪,如何?”
“多谢皇兄。”李辰吟满意地笑。
“阿音,你替朕掌着鹿鸣苑,朝中的事,朕都不担心。可是军中可用之人寥寥。时易是个人才,你不可与他交恶。朕要你先于时易回京,就是怕人说你与他不合,谁知你闹了这样一出。”李闵苦口婆心,“不要太过分,明白吗?”
李辰吟点点头,心中却冷笑不止。
李闵若真想劝和二人,便不会一面让她忍气吞声,一面又让时易登门赔罪。黄齐更不会在城门口和稀泥,让两边人都不满意。说是劝和,倒更像是激化矛盾。
但左右她已得到承诺,便没再多留,只说时易还在等着面圣,不敢占用过多时间。
在她离开后,李闵拿起她置于桌面的团扇,轻轻一扇,风中便有她的气息。
“时将军得胜归来,长公主若太过苛责,只怕会让朝臣不满。”黄齐将李辰吟留下的大半杯茶端过来。
“时易战功赫赫,该有个人敲打一下他,阿音的身份来做这件事正好。左不过是被御史台参奏,不妨事。”李闵掀开茶盖,脸色冷了下来,随手将盖子扔了回去,“煮茶的是谁?没用的东西,讨不了公主喜欢,打发去做劳役,另换人伺候。”
“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