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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恕臣难以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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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满地落红。天光浮动着,寒蝉寺静伫在氤氲雾气中,里里外外并未迎来一个香客,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严阵以待的士兵。
北边自入夏以来一直旱着,京城业已月余无雨。李辰吟此行到寒蝉寺,便是为祈雨而来。
昨夜一场大雨终于落下,今早宫里便来了旨意,命她即刻回京。寒蝉寺的小沙弥们此时正被老僧带着分列两旁,等着恭送贵客。
禅房门打开,李辰吟走出来,半挽的头发随月白轻纱一起在风中扬着,自有一番柔婉的风韵。
公主府的侍从低眉敛目,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上了马车,便垂首随侍于马车两侧,只有青泠扶着她,同她一起坐进去。
片刻后,马车侧帷被人掀开,李辰吟望着住持,态度谦和:“为故人供灯一事便有劳住持了。”
住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目光悲悯:“殿下放心,我佛慈悲,会以长明灯为亡灵照明去路。”
车轮碾过满地落红,长公主的仪仗渐渐消失在山间,一路沿着官道向京城去,行至京郊时,不知哪里来的百十名百姓,夹道跪迎,口呼公主千岁。
他们苦于旱灾日久,前几日听说临兴长公主入寺求雨,本不报希望,可昨夜的雨实打实地下了下来,今日充沛的井水也做不了假,狂喜之下便只想到是公主仁德感动了上天,赐下甘霖。
青泠放下车帷,眼含笑意:“百姓们都说公主是神女下凡呢。”
“沽名钓誉而已,难道你不知道?”李辰吟低头拆着一封密信,眼睛都没抬一下。
公主府里有一位天师,善观天象,早就掐算出了近日有雨,李辰吟这才声势浩大地离京祈雨。如今平白担了这份功劳,说一句“沽名钓誉”倒也不算冤枉了她。
其中究竟,青泠自然非常清楚。可她不管这些,只要李辰吟欲行之事能够顺利,不管是什么,她都会发自内心地为她开怀。
“是否要厚赏天师?”青泠提醒。
李辰吟应了一声,出手一如既往的阔绰:“赏百金。”
她手上拿着巴掌大的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可她看了又看,渐渐弯起唇角。
青泠心头一动,问:“可是昭明太子有消息了?”
“也不算。”
小几上,掐丝珐琅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李辰吟打开炉盖,将手中纸条凑近,极有耐性地看着纸条的一角渐渐变黑,而后被引燃,火苗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
直到整张纸条都化为灰烬,同香灰混在一处分不清楚,她这才将炉盖重新盖上,声音轻快地解释:“兄长仍没有消息。但销玉楼那边查到了侯府一位旧人的下落,或许能从她口中问出点什么。”
李辰吟的生母出身卑微,兼之早逝,先帝子嗣众多,并不将这个不起眼的女儿放在心上。反倒是皇长子生性良善,怜惜这个幼年失恃的妹妹,处处照料。两人虽非一母同胞,情谊却只多不少。
五年前,神禁之变,先皇骤然崩逝,禁军统领发动兵变,本应继承皇位的皇长子殊死抵抗,终究不敌,在安定侯府的安排下狼狈出逃,自此杳无音讯。为安社稷,李辰吟献上兄长私印,助六皇子收揽兄长旧部,顺利登基。次日,新帝特封她为临兴长公主,又追封皇长子为昭明太子。
这些年,李辰吟一直不计代价地寻找昭明太子的下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却次次都无功而返。
青泠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这么久过去了,昭明太子或许已经不在人世,又或许他其实早就死在了宫变的那晚,所谓“出逃”只是一个谎言,否则他又怎会缄默至今,而将皇位拱手相让呢?
可显然,李辰吟并不这么想。她不仅笃定兄长尚在人世,甚至笃定自己终有一日能够找到他。有了这样的念头,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变得微不足道,日升日落,也不过是她离和兄长团聚之期更近一日罢了。
渐渐的,连青泠都受其感染,纵然大多时间里都对昭明太子的行踪毫无头绪,却仍坚信找到他只是早晚的事情。
她正要问李辰吟作何安排,马车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青泠掀开侧帘,见外头一片莽莽之色,遥遥可见城楼,便知已到京城外。定睛一瞧,城墙之侧还另有一行望不见底的人,也不知是和谁冲撞了。
不一会儿,有谒者上前,低声禀道:“殿下,明威将军时易正率亲兵入京。”
宫里来人催了好几次,圣命临兴长公主务必在明威将军回朝前归京,竟是在城门口碰上了。
青泠暗道一句不巧,偷觑着李辰吟的反应,果不其然见她神色冷了三分。
这位明威将军倒是个能人,出生乡野,无依无靠,却凭着军功,一路从无名小卒做到今天的位置。
去年年底,他一人领着三百精兵奇袭北蛮,大获全胜。北蛮遣使归降,自此称臣。时易亦是一战成名,封了明威将军。
如此悍将,李辰吟自然要竭力拉拢,却不想派去的人被拒之门外,流水的赏赐连营帐都没进。
这倒也罢了,李辰吟并非性急之人,只待日后徐徐图之便是。可冀州提督曾是安定侯府的参将,只因赈灾钱款被人克扣,走投无路了才会起兵谋逆,为的也只是将奸臣所为上奏朝廷。李辰吟有心救他,这厢劝了皇帝招降,那厢时易已请命平反,竟就地诛杀了此人。
李辰吟大怒,一面设法安排冀州余众,一面令人参奏时易。也正因如此,早该回朝受封的时易却迟迟等不到宣召,直至今日方才归京。
“以往只听人说他厉害,今日倒让我瞧瞧,看是怎样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李辰吟冷嘲一句。
青泠心知不妙,担心她因事涉安定候府而一时意气,不由得劝:“时将军得胜归来,有御赐龙旗。咱们不如避让,也好让旁人明白殿下礼贤下士的心。”
“不,”李辰吟断然拒绝,“自古以来,贱避贵,轻避重。他虽得胜,眼下却非战时,手中也无旌节,焉有本宫退避之理?”
纤纤素手支着额头,指尖轻点几下,眉眼间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李辰吟道:“不如问问明威将军,请他拿个主意,看此事如何是好。”
倒也是个办法,总归是将烫手山芋扔了出去,避与不避的都好有个说法。青泠便侧身交代:“公主问,狭路相逢,依将军意下当如何行事。”
谒者不敢愣神,躬身一礼,而后小跑着离开,很快又折返回来,一张脸忽红忽白,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却说不出话。
青泠正是奇怪,却听有人朗声问话。
“长公主既问末将意下,又为何不亲自垂询?”
上好的流光锦制成的车帷安静地垂着,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却很清楚地传了进来。显然,这位明威将军已不请自来。
李辰吟一顿,没料到到此人竟有如此胆识,略一思索,便命青泠将帘子掀开。
车架前数十步远,一人骑赤兔马,着银甲,身姿挺拔,玄色披风扬于身后,正被公主府府兵执戟拦着。
“狂妄。”李辰吟悠悠评道。
青泠锁紧眉头,不等吩咐便弯身出去,凛然斥道:“公主驾前,请将军下马见礼!”
时易似是低头轻笑了一声,而后依言下马,一路行至驾前,屈膝下跪:“臣问长公主金安,斗胆请长公主亲自垂询。”
他跪得笔直,仰着头,露出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眉浓瞳黑,直视着车驾,狂悖至极。
李辰吟斜倚在迎枕之上,目光懒懒垂下,毫不掩饰地打量他,许久不曾开口,似是在欣赏一件器具。这样的目光置于大丈夫身上,无异于是一种羞辱,可他却无羞无恼,半点不肯退却地回望。
“时将军是有意同本宫过不去吗?”李辰吟问。
大雨过后,今日阳光正好,透过薄薄雾气洒下,伴着柔风,无端让人心中生出几分静谧与和煦。
或因如此,车架里的长公主也显得十分柔和。
她少时偏好金玉之物,总是满头珠翠,霓裳羽衣。如今却好像变了喜好,只挽了个斜髻,二三朵绒花点缀其间,并无钗环。
时易缓慢地眨眼,迟迟没有答话,倒是把谒者急出了一身汗,高声提醒:“请明威将军答对殿下!”
时易这才垂眸拱手:“末将不敢。万事谨遵殿下钧令。”
“将军的意思是按本宫说的办?”李辰吟似笑非笑地看他。
他若真如此恭顺,方才直接避让便是,又岂会有这番周折。李辰吟也不戳破,反而当真给了个主意:“既如此,就请将军率亲兵退避,跪送本宫先行吧。”
四下一片沉默,谒者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团在一起,消失不见。
青泠回过身,张嘴欲说什么,却见李辰吟眉目平和,知她并非意气用事,便压下不提。
枯叶在地上滚了个圈。
时易亦神情坦荡:“请殿下恕臣难以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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