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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质问 是,我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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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吟怔忡地一眨眼,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坐在这里,时易为什么有此一问。
她顺着时易的视线,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掌心,甚至抓出了几道血痕。
这个位置曾有一道深深的伤疤,李闵不喜欢,召尽天下名医,将她的掌心恢复如初。
可还是疼。每次想到婧夫人,想到昭明太子,想到裴安之,掌骨都犹如蚁啃。
“你怎么了?”时易又问。
恍惚间,李辰吟甚至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担忧。
这种不知出处的担忧反而唤醒了她,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至少和眼前人并不是可以共饮一杯酒或聊诉衷肠的关系。
她向后一靠,尽量舒展身体,用这样的方式帮助自己尽快调整状态,意有所指地说:“今天见周敏很顺利,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时易在她的身上扫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从方才那个看不见的套子里脱离出来:“你有裴氏令,周敏自然听你的。”
“是么……我还以为有旁的什么原因。”李辰吟低头笑笑,忽一时又抬头,“你就不好奇,我问了周敏什么?”
时易沉默半响,神情有些不快,仿佛很讨厌她这样的咄咄逼人的态度。可李辰吟好整以暇,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父亲在侯府任职时与周敏有些交情。安排你们见面前,我先见过她一次。她见我是故人之子,没有对我隐瞒什么。我也劝她,公主殿下想知道什么便说什么。毕竟裴氏旧臣人人喊打,整个京城也只有您有这个兴致救她。”
“那你父亲和她的交情倒是不同寻常,毕竟周敏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你说呢?”李辰吟如今已明白了此人三分真、七分假的本事,冷哼一声,“好在京城里想救她的,除了我,还有你。否则你也不会这样配合吧?”
时易也跟着笑笑。
月光柔和,万籁俱寂,一切争锋都显得不再凌厉,至少此刻,他们都想将周敏救出来,不问因由。
“周敏的身份藏不住。皇帝不可能只派我一人查问。”
“我知道。”
李辰吟歪歪头,自得地倚在车壁上,黑眼珠曜石般发亮,好像世间的一切都不足为惧。
“你一定要找到昭明太子吗?”
时易突然问,很突兀的,像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并执拗地要寻找一个答案:“皇帝宠幸你,朝臣拥戴你,权势、地位、财富……世人所求的你都有了。即便如此,你也一定要找到昭明太子吗?”
“是。”李辰吟的眼里流淌着河流,“我一定要找到他。 ”
……
眼见着凉爽了几日,立秋之后,热浪很快又反扑回来。
皇帝召见时,已是三日之后。李辰吟不得不顶着烈日入宫,到了乾凌殿才发觉,所有侍从都站在外头,黄齐见她过来,小跑向前迎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飞快道:“王相一早面圣,奴听着,是说了安定侯府和昭明太子的旧事。”
李辰吟面不改色地往里走,耳坠子都没晃一下,直到黄齐为她打开了门,她这才低下头,轻声道:“有劳了。”
今日日头大,阳光透过窗纱,将满殿照亮。
时易也在里面,李闵正与他说着什么,见李辰吟来了,便挥手让时易外头等着。
他与李辰吟擦肩,目光如化实质,几乎要将李辰吟烫一个窟窿,像是有许多话想要说出来。可李辰吟看也没看他,直入殿内,恭恭敬敬地行过大礼。
李闵坐在书桌后面,沉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没叫起,也没说话。
时间像是午后惨白的日光,在他的沉默中拉长。过了不知多久,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与故人叙旧叙得如何?可如愿得到了大哥的消息?”
李辰吟抬起头,眼睫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白皙的皮肤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尊釉色极好的素瓷。她顶着这样一副无辜又脆弱的面容回答:“什么故人?什么消息?皇兄说什么,我不知道。”
丁零当啷一阵响,桌上的折子全被扫在了地上,香炉滚了几圈,哑然停滞下来,香灰四散,在半空飘摇。
李闵阔步向前,紧紧钳住李辰吟的下颌,逼她同自己对视:“王立诚已经查出来了,通天寨的那个女子是安定候府消失的账房。你费尽心力到通天寨与她相会,难道还想告诉朕你什么都不知道?”
空旷的大殿里盛满了帝王的愤怒。李辰吟的双眼因疼痛而浮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潋滟而温柔。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什么账房,什么大哥的消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李闵定定看了她一会,胸口上下起伏着,阴毒的目光似想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他显然不相信李辰吟的话,手上用力,再次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词一句,咬牙切齿地问:“你说你会留下来,让朕不要追查大哥的踪迹,你说想要涉足朝政,想要与陆行简成婚。朕都依你了,你就这样来报答朕!”
他用两手握住李辰吟的小臂,几乎要将她提起来,每一次摇晃都让人胆战心惊:“大哥有什么好?就因为他是嫡长子,所以就有这么多人为他生,为他死?他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你为什么还是想让他回来!”
“我没有。”
“没有?”李闵目眦尽裂,“你分明是后悔了!你后悔将大哥的私印献给朕。你希望那晚死的是朕,是不是!你想要让朕为大哥、为苏婧,为裴氏父子陪葬,是不是!”
说罢,他将李辰吟重重掀开。
李辰吟倒在地上,浑身都在作痛。可她目光冷静,像是在旁观着一个疯子:“皇兄是这样想的?可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她撑着身体,坐在地上,眼底似讥带嘲,“皇兄如此想,难道是因为心中有愧,每每见我如见故人,因而猜忌、痛苦。可这与我有何干系?”
李闵没料到她会这样同自己说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而觉得她这幅模样像极了火光之中的婧夫人,心底又涌上来难以自抑的恐惧,扬手便打了过去。
“放肆!”
李辰吟再次被打倒在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睁开眼也是一片漆黑,过了片刻才能视物。脸上火辣辣地疼,她却牵着带血的唇角笑。
“阿音,”李闵靠近她,伸出手却不敢碰她的伤,只能如痴如怨地喃喃,“你不该这样同朕说话。是谁教坏了你?”
“听说裴安之曾将你锁在院子里整整三日。父皇怜他痴情,这才为你们赐了婚。”他将李辰吟的碎发归拢至耳后,“朕常常觉得他是对的。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被锁起来。或许老天也会怜悯我,让你不再背叛,永远在我身边。”
提及往事,李辰吟的胃脘不自觉地抽动起来。她侧头躲避李闵的手,闭眼掩饰着自己的厌烦,轻声道:“裴安之已经死了。”
“对……对对对。”李闵点点头,“你还说你恨他。朕当初逼你亲手杀掉裴安之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你根本不在乎他。你在乎的只有大哥。早知如此,不如留他一条性命,也好过你如此怪朕。”
他的眼睛里印着李辰吟冷淡的脸,像是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打动她分毫。
可他也并不在意,只是起身:“你身边一定有奸恶之徒,这才让你做出这样多的荒唐事。把鹿鸣苑的院令交出来,这段时间就回宿雨殿住吧。”
宿雨殿是李辰吟出宫前的住所,已多年不曾回去,李闵此举是想将她锁在宫里。
李辰吟轻喘几声,从锦绣荷包里拿出一个冰透的翡翠小印,放于地上,而后撑着身体站直,仍行过礼,踩着满地碎影,一步步向外走,到后面甚至不得不扶住墙面。
那一年,昭明太子见她成日郁郁寡欢,便想禀过皇帝,送她至城外皇寺祈福,再寻个由头接出来,居于城郊,从此不再回宫,免受拘束。
她那时信任裴安之,欢欢喜喜地将兄长安排告知了他。裴安之脸色不好,哄她去了侯府后院,转身便将院子上了锁。
院子里有流水,有花草,廊下甚至有只蓝羽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着。
裴安之一日过来好几次,带最好的吃食和玩意儿,可李辰吟连看都不看一眼,两个人只好长久地沉默。
三日过去,李辰吟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裴安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眼底是赤红的血丝。
“是你说的,你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安稳的生活。我给了你,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他们自小相识,李辰吟以往只觉得他娇纵,在郴州时又仰赖他庇护,心中感激,因而大多时候都顺着他。听他这番话,才晓得他竟是个疯子。只是两人几乎日日待在一起,却不知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疯的。
她干涸的嘴唇动了动,想劝他,可长久的饥饿导致的腹痛却让她说不出话来。
裴安之面无血色地看着她,突然松开手,背过身,背脊不停地抖动。
那个晚上,裴安之放了她。光风霁月的皇长子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对人动了手。安定候一边骂着不孝子,一边几棍子将他打得昏死过去。
事情闹得难堪,终于传进了先帝的耳朵里。
“都是少年人的事,何必深究。小九既然喜欢那丫头,朕便做主替他二人赐婚。”先帝对前来请罪的安定侯如此说道。
圣旨下来,将她作为礼物送给了侯府。所有人都在道喜。李辰吟跪在自己的院子里,却觉得胃脘一阵抽动,几欲作呕。
正如此时,熟悉的被人操控的感觉从心底攀爬上来,将她整个人死死缠绕,束缚住她的手脚,让她难以喘息。她脚下一软,几乎要跌倒。
李辰吟依稀听到了黄齐尖细的惊呼声,而后视野才重新开阔,发现一个人正扶着自己的小臂。
是时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