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那夜 她做了最后 ...

  •   裴氏令是块透亮的黑玉牌子,刻痕镌在牌身里头,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般。安定侯府的规矩,见牌如见人。裴氏家臣都立过誓言,子孙后代皆受裴氏令驱使。

      婧夫人曾对裴安之说过,裴氏令一共三块,若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宁可毁了牌子,也决不能落入旁人手里。

      可现在,这块精巧的牌子出现在了李辰吟手中。裴氏图腾缩在牌子的角落里,穿过漫长的时光,刺得时易眼疼。

      他顺从地下跪,一身血液方才还在发烫,此时又骤冷下来。他想问李辰吟这块牌子哪里来的,更准确的说,是想问问她,这块牌子是如何得来的,总归不是从安定侯那里抢来的,便是从婧夫人那里抢来的。可这不是时易该问的问题,他只能缄默。

      “看来你认得这块牌子。”李辰吟垂眸看他。

      时易知道她想要什么,却道:“周敏的身份瞒不住。”

      “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尽快安排她同本宫见一面。”

      李辰吟等了一会,没有等到时易的回答,于是走上前,微微弯腰,勾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澄澈的蓝天流淌在他的眸子里。他的睫毛被汗水濡湿,像是才经历过一番风雨。李辰吟无意折辱他,很快收回了手。

      “你既认得周敏,说明你父亲与她也是旧识,应当不愿看她因一些莫须有的东西丢了性命吧?”

      时易喉头滚动,半晌后吐出一个“是”字。

      日头上来了,裙裾的阴影像是摇动的水草,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你好好歇着。本宫等你的好消息。”李辰吟说。

      于是摇曳的影子不见了,只余几块沾染着苔痕的碎砖。

      时易一动不动,直到感觉有谁扶住自己的手臂,这才抬起凝滞的目光。

      “二哥……”

      原来是时正月出来了。

      时易倚着他的搀扶,一点点地站起来,才走出一步,便浑身痉挛一下,重新跌倒在地,呛出一口血来。

      “二哥!”时正月惊叫一声,立刻回屋取回丸药,盯着他服下,“二哥吸气,慢慢的,不要着急,大夫说过,你不能这样……”

      时易抬手将唇边血迹擦去,脸上时而费解,时而茫然:“她是怎么拿到裴氏令的?母亲和父亲怎会让裴氏令落入外人手里。她和李闵对他们做了什么?”

      一些没有由来的设想像是尖锐的倒刺在身体里蛮横地生长,疼痛逼得他眼眶发热,不得不狼狈地蜷缩起来:“不,不对……我想不明白。”

      “你不能再见公主了。她只会让你想到不好的事情,对你的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时正月许久不见他旧伤如此剧烈的发作,心中也有些后怕,十分严肃的提醒,“你回京不就是为了让皇帝付出代价吗?既然不愿意对公主下手,不如少见,省得每次都丢掉半条命去。阿爹还等着我们回益州呢。”

      “我没有不愿意下手。”时易矢口否认,“我只是看不明白她当年究竟做了什么。何况她现在还想搭救周敏。”

      时正月冷哼一声:“咱们不是都见过周敏了吗?公主救她不过是为了询问昭明太子的下落,和侯府怕是没有多少关联吧?”

      时易看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

      两日后的一晚,时易亲自架了马车,从公主府后面的两进院子门口接走了李辰吟。

      青石板路的巷子里空无一人,马车飞驰着,车帘高高扬起,李辰吟不得不抓紧窗沿才能保持平衡。

      一道道墙像是排成一列的魑魅魍魉,时易的目光扫过深不见底的黑夜,忽而问:“殿下这是派了多少暗卫跟着?鬼气森森的。”

      “自然是配得上大将军身份的数量。”

      时易轻笑一声。

      鞭子被扬得更高。李辰吟一个趔趄,好险扶着车壁坐稳了,很是恼火地骂:“能不发疯吗?”

      好在左卫牢狱就在城内,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原本的看守都已经被调走,取而代之的是值得信赖的金甲军亲卫。

      李辰吟的身体罩在硕大的黑色斗篷中,畅行无阻地走到牢狱的最深处,很快便看到了想见的人。

      周敏有些憔悴,但衣着整齐,身上不见伤痕,显然并未受过刑讯。见到有人来,她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李辰吟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看一眼门锁上,又无声看向时易。

      “有这个必要吗?”时易皱着眉。

      牢房里,碎裂的干草铺了一地,半点看不出原本的光泽色彩,源源不断地发出恶臭,不必想也知道里面掩盖了多少不知名姓之人的血肉。

      可是李辰吟没说话,态度很坚持。

      “多此一举。”时易冷哼一声,还是替她打开了门锁,“我出去守着,你长话短说。”

      他竟不在此处守着?太反常了。李辰吟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发沉。

      可周敏已迫不及待地先一步问:“通天寨的人怎么样了?”

      “和你一样,被关在牢狱当中,尚未遭受刑讯。”李辰吟如实回答。

      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她不再犹豫,拿出裴氏令,命道,“周敏,告诉本宫兄长的下落。”

      漆黑透亮的玉牌里,赤红的裴字像是浮在水中的密咒。

      周敏瞳孔猛地一缩,脱口道:“你也有裴氏令?哪儿来的?”

      “什么叫也有?”李辰吟眉头蓦地锁死,“你还见谁拿出过裴氏令。”

      “没有。”周敏背过身,语焉不详,“我是见夫人拿出来过。”

      李辰吟直觉她并未说出真相,可越来越多的谜团几乎要阻塞她的视线,她只能统统视而不见,只坚持自己原本的疑惑:“你是婧夫人的亲信,应当知道裴氏令的意义。还不肯说吗?”

      这一次,周敏出奇地配合,很快给出了答案:“郴州。”

      “郴州?”李辰吟皱眉。

      “神禁之变前一旬时日,婧夫人频繁地调用各地铺子的银两,有些地方置办房产,有些地方加招人手,之后便烧了账本,还嘱咐我若有事变,立刻离开。”周敏的声音很笃定,“我心中生疑,这些年亦推算了很多次,若夫人真的送了什么大人物走,那一定是送去了郴州。”

      郴州。李辰吟的呼吸急促起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真相近了一些。

      先皇是半路皇帝,起兵前的府邸正是在郴州。昭明太子也是在那里长大的,对那里十分熟悉。婧夫人有一颗玲珑心,将昭明太子送回故里躲藏,似乎的确很说得过去。

      “你在渠隐山上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裴氏令?”周敏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抹鬼影,惊惧中又有些不可置信,“婧夫人和侯爷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这也是我不能拿出裴氏令的原因。”李辰吟眼中的狂喜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你不可向其他人透露,否则视为背叛。本宫会持裴氏令处决了你。”

      说罢,她转身离开,只听周敏在身后徒劳地责问。

      “都说婧夫人护驾身亡,可新帝并非侯府的主君,婧夫人怎会护他!五年了!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长公主与新帝就打算永远不给世人一个交代吗!”

      李辰吟听得很清楚,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亦没有回头,径直出了牢狱,上了马车。

      郴州。李辰吟在心中默念着,唇角轻轻勾起,又有些沉重地落下。她的手指摸索在裴氏令的边缘,不禁又想到了令牌的主人。

      那夜,裴安之中箭落崖,李闵带她回到京城,安定侯府前是一层又一层的火把,远远瞧着,像是整个府邸都在燃烧。

      安定侯尚未归京,鞭长莫及。侯府前只有婧夫人一人带着十数府兵与禁军统领张庆对峙。

      她站在安定侯府的门楣下,月白色襦裙,流云纹样的广袖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只有银饰流苏在风中微晃。

      “婧夫人,败局已定。说出大皇子的下落,何必牵连侯府?”张庆阴笑着喊。

      侯府的府兵围在前面,手上握着钢刀,随时准备发出最后的攻击。婧夫人却从他们的保护中走出来,压下他们握刀的手,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中淡然地笑:“胜负已定,不必殊死抵抗了。”

      她不看张庆,只望向李闵,疏朗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杀父弑兄,六皇子的皇位恐怕坐不太稳吧?”

      “过来,我告诉你一个法子,算我贺你登基的大礼。”她说着,往前走了几步。

      李闵略一犹豫,只示意张庆向前。

      婧夫人踮脚,靠张庆耳边,“大皇子……”

      张庆心中一紧,下意识靠得更近,唯恐听不清楚。也就是转瞬功夫,婧夫人掩唇的手上忽然出现一片薄薄的刀刃,她用尽全力抹向张庆的脖子,脸侧的肌肉都因用力而颤抖,再无貌美而内秀的模样。

      张庆反应过来,一脚将人踢飞,手按住伤口,却止不住血液的流逝,不一会儿便倒在地上,抽搐着断了气。

      成百上千的士兵在一瞬间拔刀,尽数指向已经倒地的女子。

      婧夫人伤得不轻,每笑一声都有血沫涌出:“禁军统领张庆谋反,六皇子擒贼有功,恭喜了。这便是我送您的大礼!”

      李闵明白她是让自己将谋逆的罪过全都推到张庆身上,眼前顿时一亮,又道:“可若大哥回来了呢?”

      “单枪匹马地回来吗?”婧夫人望着他,“你已经控制了京城,只要裴家军不再支持大皇子,他即便回来,又有何用?”

      “很有道理。”李闵点点头,却拔出了剑,缓缓向前。

      李辰吟心中一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去,握住刀刃。鲜血淋漓,她却不觉得痛,只哀求着,“六哥,求求你,放过婧夫人和大哥吧……”

      婧夫人看着她,神情悲悯:“八公主,站起来,不要求他。”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正色道:“裴家军永不为反贼。六皇子今夜登基为帝,裴家军自然不会再支持旁人。”

      “放过裴家军和大皇子。有人会将大皇子的私印交于你,你的皇位再无后顾之忧。”

      婧夫人盯着李辰吟的眼睛,像是在对她进行某种交代,而后不管她明白与否,大笑道:“新帝放心,我夫君明日会来找我。届时裴家军群龙无首,大皇子再无羽翼,有何可惧?”

      惊雷在脑中炸开,李辰吟猛地醒悟,几乎泣血:“夫人不要!”

      可婧夫人已再次扬起方才那片薄刃,毫不手软地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满眼赤红,白衣染血。她跟着翻飞的裙摆一起倒在地上,仿佛作了最后一舞。

      李辰吟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却发觉自己正坐在马车中。

      车帘被掀开,时易探头进来,背后是如水的夜色。他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