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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裴氏令 见裴氏令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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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吟与时易之间隔了三五步远。这个距离可以让短弩很好地发挥作用。即便她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至于会落入受人挟制的境地。
时易设想过很多次被李辰吟质疑身份的场景。
他是死去的那个人,可以毫无负担地愤怒、憎恶和报复。可此时此刻,箭矢的寒光闪烁在他眼里,他只觉得荒谬至极,像是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想好的说辞全都堵在胸腔里,又湿又潮,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好笑,以至于笑得躬起身体,笑得背脊都在颤抖。脏器的疼痛让他的眉心死死拧在一起,他不得不更努力地呼吸。
虽然有点狼狈,但好在他早已在过去的五年里习惯了伤病的肆虐,因而很快重新抬起了头。
李辰吟的短弩方才似乎失了些准头,她正踌躇着向前迈了一步,与时易四目相对的瞬间,又重新站稳了,箭芒亦重新锁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再见以来,她总是这样处变不惊,像是被一盏精致的琉璃灯罩挡得密不透风。
时易偶尔也会觉得她似乎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可很快,事实会告诉他,那只是一种错觉。
一直以来,反复动摇的都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殿下觉得我与裴氏有什么干系?”
他站起身,紧紧盯着李辰吟的眼睛,一步一步向前走,然后在一步之遥的距离里一把握住那把弩,用力抵在自己颈边。
滚烫的血液在皮肉下流淌着,铁铸的箭头格外冰凉。
他很平静地问:“乱臣贼子的家臣也是乱臣贼子。殿下想处死我吗?”
男子修长有力的手指沿着短弩精巧的结构移动,渐渐覆在了李辰吟的手上。他感受着李辰吟下意识的躲闪,看见她好看的细眉蹙在一起,可她仍然牢牢握着弩箭。
“你父亲与裴氏什么关系?”李辰吟坚持问。
“殿下,”时易并不回答,”杀人是件很简单的事。”
他的指尖巧妙地与李辰吟的手重叠,一起搭在卡扣之上。李辰吟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
弩落在地上,箭斜飞出去,将时易的脖子擦出一道血痕。
李辰吟恼火地斥骂:“你发什么疯?”
时易垂着头,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让他显得有些落拓。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魂魄在这一瞬间总算又重新回到这具破烂的躯壳。他终于想起自己不是裴安之,而是时易,没有立场宣泄恨意。
李辰吟与他独处,短弩只是防身,若真想杀他,大可派影卫围了这个院子。他的愤怒没有由来,亦毫无道理。在她眼里,或许真与疯子无异。
一方手帕出现在视线中,时易有些茫然地抬眼,没反应过来。
李辰吟干脆自己将手帕一把按在了他的伤口上,动作十分用力,半点没留情面。时易轻吸一口气,将手帕接过来,草草将血擦了,攥在手里不说话了。
“时大将军,本宫不是没有办法查到你父亲的身份。今日却亲自过来问你,这难道还不能展现本宫的诚意吗?”
时易嘴唇抿成一线,半响后才闷闷开口:“我阿爹是益州的猎户,早些年来京城闯荡,受了安定候夫妇的恩惠,在侯府干过两年府兵,后在禁军任职。神禁之变后,许多侯府旧人受到牵连,我阿爹那时虽非直接任职于侯府,但心知日后不会再受重用,因此回了益州。”
听上去并无什么不妥。李辰吟暂且接受了这个解释:“这处宅子呢?你父亲帮你找的?”
“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时易说,“我父亲并非侯府亲信,不知这处宅子内情。只是他在京城时便居于齐枰坊,对此坊熟悉,便让我也在此坊安家,只是齐枰坊空置宅院并不多,此处便是其一。”
侯府以前的确在齐枰坊购置过许多宅院,不少侯府属从或受侯府照顾的孤女遗孀都住在此处。时易父亲既在侯府供职,住在齐枰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时易还在继续解释:“我住进来以后,有一日晚上,独自到屋顶上喝酒,却发现这处宅子同原来的安定侯府看着毫无关联,却竟然只有一墙之隔。我便留了个心,毕竟公主府后头也有这样一排貌似毫无关联的房子。”
他有些自得地笑笑:“看来我猜的不错。”
有这么巧?李辰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她没有上屋顶的习惯,不太确定屋顶上是否真的能够看穿两府之间的连接。
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犹疑,时易主动问:“殿下需要末将向您证明吗?”
“怎么证明?”
话音刚落,李辰吟的腰已被人紧紧揽住,不等反应,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也不知旁边的人如何借力使力,转瞬间便带着自己攀着屋檐到了屋顶。
“放肆!”李辰吟有些惊慌地斥骂,却因心有余悸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这个地方看得很清楚。”时易早已收回手,“公主府后面的宅子里有人居住,仿若寻常百姓,这大概也是以前侯府的安排。可是依我看,安定侯派人住进这处宅子不只是掩人耳目而已,更是将此处守着,提防有像我这样的闲人,登高望远,勘破天机。”
闻言,李辰吟忘了追究他的失礼,也只管定睛看去。
脚下,十几处两进院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后墙连成一片,与安定侯府隔了胡同隔了街。可安定侯府后罩楼旁有一处马厩,正巧占了半边胡同,独独与这处宅子背靠背紧挨在了一起。
真是一叶障目。安定侯出身行伍,思虑周全。可李辰吟却不通武艺,只将这般密道设置学了个皮毛,却不知其深意。
“受教了。”李辰吟低叹一声,很快又问,“你今日为何同我讲这些?”
“难道不是殿下问的吗?”时易皱眉。
“我问你就答?你何时这般听本宫的话了?”李辰吟和他站得很近,他们都能清晰地看到彼此脸上每一丝神情的变化,“时大将军,你究竟为何与我说这么多?又为何亲自去渠隐山上救我?”
“忠君之命而已。”
李辰吟显然并不相信,正要追问,脚下的砖瓦却微微滑动,她身子一斜,差点便要摔下去。
时易连忙扶住她的小臂。仓皇中,她别无选择,也只好扶在他的肩上借力,却发觉单薄的衣衫布料潮湿滚烫。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时易苍白的脸,强行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只是忠君吗?”
时易的呼吸变得有点偏快。他梗着脖子,无形之中抗拒着与李辰吟的接近,身体却一动不动。许久,他终于喘出一口气,低头紧盯着李辰吟:“殿下不就是为了牢里那个人吗?何必说这么多。”
李辰吟乘胜追击:“牢里的人?你不知道她是谁吗?你在渠隐山就认出她了,不是吗?你怎么认得她的?你父亲在京的时候,你也在京吗?”
这些问题都自有千种万种解释。李辰吟盯着他脖子上新添的伤口。这片刻功夫,伤口又渗出些血来。
她没有任何动作,时易却觉得脖子有点发痒,喉头不自觉滚动一下。
“时将军,”李辰吟唤他,总算问出那个让她十足困惑的问题,“许多人夸你进退得宜,为何在本宫面前却总是一副想要玉石俱焚的模样?你是想为你的旧主报仇,还是旁的什么?”
时易避开她的视线:“殿下多虑了。臣……”
“二哥!!”震天响的声音打断了他。
李辰吟不满地低头,却见一个人拿了一把蒲扇,站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又喊又跳。
“时大公子!时大将军!您老人家发着热,身上又有伤,到屋顶上去干嘛!旁边那是谁?什么事情不能坐在屋子里面聊啊?”
“这是谁?”李辰吟好奇地打量着这人,“挺有意思。”
时易一言不发,揽过李辰吟便跳了下去,冷着脸告了失礼之罪,然后指着时正月:“这是我小弟。”
时正月见人从屋顶上消失,便跑到前院来,扯着嗓子道:“我就煎个药的功夫,你……公主?拜见长公主殿下!”
“滚进去。”时易说。
“诶。”
时正月暗骂自己没眼力见,正想消失,却被拦下。
李辰吟取下自己的发簪,放在时正月手上,笑:“小孩子嘛,不拘什么规矩。你倒是比你兄长知情识趣。这算是本宫赏你的。”
——蝶恋花金簪,尾部略有寒光,是李辰吟那柄淬了毒的武器。
时易一把将金簪夺下,指尖蹭过簪尾,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可他还是防备地盯着李辰吟。
“时正月,进去。”
时正月不敢逗留,一溜烟跑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了,李辰吟这才冷笑道:“本宫的簪子又不止一支,你紧张什么。只是带这样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小弟弟进京,非明智之举呀。”
“殿下是在威胁我?”
“不至于。本宫只是希望将军行个方便,不要对通天寨穷追不舍。”
时易嘲讽地勾勾嘴角:“我为什么听你的?”
李辰吟解下腰间荷包,拿出一块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愣着,便斥:“见裴氏令不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