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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往事 不平等的人 ...
天子书房之外十分安静。一应侍从早在李辰吟进去的时候便退避至殿外。
金柱巍峨,盘龙瞪着肃穆的眼,同时易一起看向李辰吟。
李闵方才的一巴掌打得很重,李辰吟不必细想也知自己面上当是怎样一副惨状。可时易的目光太沉太重,甚至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如若不是不合时宜,她大概真会笑出来。
“你……”
“陛下命大将军护送殿下入宿雨殿。”
时易刚一开口便被黄齐打断,浓稠得有些过分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时易收回手,欲盖弥彰地退后一步,侧过身,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泥塑。
“是护送还是押送?”李辰吟问。
黄齐一副为难的模样,面部扭曲在一起,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谁都不肯得罪,到这个时候还给李辰吟留着面子。李辰吟自然也不让他难做,先一步向外走,只是步子有些迟缓。
殿外的阳光刺眼,她如今也不好再摆仪仗,影子被拉得老长。好在时易身形高大,不知何时站在她侧后一步位置,也可略做遮挡。
一路上,不少宫中内侍都趁着低头行礼的间隙投来探究的目光。毕竟自今上登基以来,这可是第一次半点没留情面地处置她。
临兴长公主白皙的皮肤上红肿得厉害,嘴角甚至渗有血迹,这足以引人无限遐想,暗暗猜度着究竟是什么缘由能惹得天子如此震怒。
直到走进宿雨殿,推开许久未曾推开的镂空海棠花样木门,许多记忆都在一瞬间涌上心头,李辰吟挺直的背脊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点。
“宫中侍从将这里打理得不错,本宫该谢过给使。”李辰吟抚摸着院内的青石方桌,触手微凉,只有几片花瓣落于其上,倒是没什么灰尘,“两位可以回去复命了。”
黄齐低头应了一声,却见时易一动不动,愣了片刻后,自觉地缩着脖子,先一步出去了。
“皇上还有密旨给你?”李辰吟奇道。
时易只管盯着她脸上的指痕,眉心紧锁,喉头滚动,半晌没有答话。
“你在生气?”李辰吟猜测,对他的反应很是费解,“难道是兔死狐悲,你担心皇上有一日也会这样对你?”
时易的拳头握得很紧,像是再暗暗忍耐什么,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又深又缓。他身上总是有一种李辰吟看不懂的压力和桎梏。过了许久,他总算开口,问得却很没头没脑:“殿下当年投靠皇上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李辰吟脸色冷下来:“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可时易却不容她,上前一步逼问道:“天下人都知道,殿下曾与裴氏有过婚约。难道不是因为投靠了皇上,这才能在神禁之变中独善其身并扶摇直上吗?”
“时易……”李辰吟警示地喊他。
“殿下做得,我却说不得?”时易眉目间隐有戾色。
他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固执地不愿停下:“如今你知我是裴氏旧臣,我知你追查昭明太子的下落,皇上面前,我们都不干净,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不如请殿下给我一句实话,究竟是什么让你放弃裴安之的?”
“生死面前,放弃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
李辰吟的回答很平静,好像理所当然就该这样,可舒展的细眉并没能掩盖她眼里的悲怆。她以这样一种平和的态度面对时易的叩问,执拗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回头。可话说完,她却转过身,逃似的想要离开,却被时易拽住。
“既然如此笃定,又有什么可回避的?”时易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你与裴安之自幼一起长大,难道就没丁点情分?难道真如你在皇帝面前所说,你对他就那样恨之入骨吗?”
李辰吟默了片刻,审视地盯着他:“你是在替裴氏门楣问,还是在替裴安之问?”
时易脸上血色褪尽,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问得十分没有立场。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奴隶是不会对主子动感情的。”李辰吟说。
“你是说裴安之把你当奴隶?”时易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当然不是。”李辰吟的声音低下去,“可不平等的人之间产生不了纯粹的感情,世间的道理总是相通的。”
这样的话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时易呆在原地,心跳的声音几乎要堵塞他的耳朵。
李辰吟垂着头,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回应时易无理取闹的质问,也许是提及从前,她也有许多从未宣之于口的东西需要发泄。等她再扬首时,这些不恰当的情绪又被收拾妥帖:“你想建功立业,还是同裴氏撇清关系的好。这样的问题以后不要再问了。”
她干净的面庞像是一朵幽泉中的昙花,脸上的伤痕并未让她的容颜逊色,反而更添几分韧劲。
“大将军,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否则——”她声音轻轻的,目光澄澈又带着点不明显的恶意,“会让我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旁的企图。”
时易冷眼看着她,一点点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平复下来,而后僵着脸道:“受教了。”
他面无表情地提步离开,才走不远,又折返回来,扔了一个小瓶子在桌子上,又再次转身。
李辰吟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因旧事而起的波澜尚未完全消解,又渐渐化为对时易的困惑和头疼。她拿起瓶子闻了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想来时易是行军之人,身上时刻备了些药物。
她无奈地摇摇头,信步走回厢房,躺在竹编的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扇子。
先帝子嗣多,皇后之位又一直空悬,因而公主和皇子皆由生身母亲教养,成人之前都居于后妃宫中。
李辰吟的母亲仙去多年,自郴州进宫之后便被打发到了宿雨殿。
此处位于皇宫的一角,平日里少有人至,因无后妃愿意居于此处,正殿也一直空置着。
按李辰吟以往的认识,离得远就会被父兄遗忘,被父兄遗忘便是失去了立足之地,因而很是惶惶。
“这个地方挺好,无人打扰。我和安之若想找你了,也可随时过来。又何必去和外面的人争?”昭明太子扯扯李辰吟苦了好几日的脸,“阿音不要怕,今时不同往日。有兄长护着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裴安之那时也分到了一处宫殿,却是挨着御花园,是个人来人往的地界。他是个意气用事的,对昭明太子这番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懦弱无能的态度很是不屑一顾,当即嗤笑道:“自欺欺人。我现在就去找人给你换一处。至少离我……御花园近些。”
可李辰吟却拦下他:“不用了。我听兄长的。”
裴安之在昭明太子自得的目光中竖起眉头:“不是你自己说的此生之志便是安逸享乐,怎么?现在打算宁静致远了?”
思及裴安之当时当日的神情,李辰吟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多少年了,世间再无人能像昭明太子一般懂她。
……
接下来的几日,宿雨殿冷冷清清,李闵像是真的将李辰吟遗忘在了此处,但日常起居、洒扫送食仍有内侍过来。甚至李辰吟提出想要几本书来打发光阴,竟也如愿。
院子里有一颗硕大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能够遮云蔽日。李辰吟支使仆从将偏殿的安乐椅搬了出来,放在树下,若天气不热,便在此处烹茶饮茶。
茶香袅袅,安乐椅悠悠地摇。薄纱裙摆落在地上,间或随风旖旎地扬起。斑驳树影铺了李辰吟一身,几片残叶飘下,惊走了香炉旁的几只鸟雀。
时易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长公主府的人成日丧气着一张脸,殿下这日子倒是过得清闲。”
时易将手上提着的五层食盒放在青石凳子上,背上的一个包袱则取下来放在方桌上。
“偷得浮生半日闲,旁人可没这个福气。”李辰吟手上转动一把团扇,半遮了脸,只露出一对眼睛,看着时易动作,“……皇上这是让你来送本宫一程?”
“是驸马在甬道上将我拦下,托我送些吃食来。哦,还有些衣物。”
这个时候托人送东西,大概是有什么用意的。可在时易再三追问下,陆行简皆矢口否认。既然如此,时易干脆将东西交到了皇帝那里。
皇帝亲自查验了一番,却一无所获,于是只让时易亲自送过去,留意李辰吟反应。
时易放着李辰吟的面,单手将食盒掀开,审阅似的一层层放在桌子上:“哟,都是长公主殿下爱吃的。驸马体贴细致,可真是个好夫君。”
“你又知道是本宫爱吃什么了?”李辰吟拈起一块茉莉茶糕放在嘴里,“你这么好说话?陆行简让你送你便送了?你不会打他了吧?”
时易冷哼一声;“毕竟是驸马,长公主殿下房里的人,末将岂敢?”
李辰吟懒得搭理他的阴阳怪气。
“周敏如何了?”
“还在牢里。皇上命我彻查。”
在时易手上总归是安全的,李辰吟点点头。
时易忍不住问:“你就这样沉得住气?不怕被永远关在此处吗?”
“陆行简有话让你带给我吗?”李辰吟反问。
“没有。”
“那就说明风平浪静,本宫有什么好沉不住气的?”李辰吟狡黠地眨眨眼。
看着她悠哉悠哉的模样,时易暗想她与陆行简或许在筹划着什么,却不为人知。这让他有些无端的烦躁,拂袖欲走,到门口时却被叫住。
“时大将军,”李辰吟嫣然看他,“若有本宫出去一日,你我握手言和如何?”
时易扭头看她,并未像以前那般断然拒绝,却也并未答应,直到炉上的茶又滚了一遍,他这才开口:“等殿下出去那日再说吧。”
李辰吟摇着扇子,躺回了安乐椅上。
又过了几日,正午时候,送食的内侍才将饭菜布于桌面,黄齐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陛下传长公主过去。”
不会吧,不会这篇文完结之后发现只有作者一个人看过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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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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