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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描摹 他在梦中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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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观察什么,探求什么,但她十足的认真,像是画师在观察一副即将临摹的作品。
她看见时易的眉骨很高,右眉下沿刻着那道伤疤。他阖着眼,眼睫挣扎着微微抖动,因而看不见那对漆黑的眸子,这让她感到些遗憾。
然后她的手慢慢上移,露出了线条硬朗的下巴,接着是唇、鼻子……
心跳声不受控制,越擂越响,几乎让人耳鸣。但她没有寻到任何熟悉的踪迹。几次三番的“似曾相识”都像是一种错觉。于是胸腔里的脏器渐渐归于平静。她收回手,眼帘垂下,无端地觉得失望。
没有任何缘由的,她想起裴安之。若是他还活着,大概会将时易引为知己。不……他要比时易更加狂纵悖逆,永远宁折不弯。
李辰吟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嘴角却在不知不觉间轻轻弯起,目光重新落在时易身上的一瞬又蓦地收回了笑意,只觉得他杂乱的呼吸起起伏伏,吵闹得很。
这个时候再将人轰下去会不会显得有些过于喜怒无常了?
李辰吟思索着,马车却剧烈地一晃。她下意识伸手,将几乎要栽倒在地的人揽住。
山间行路,颠簸本是常事,外头甚至没有人告罪。
时易更是无知无觉,滚烫的额头抵在她光洁的脖颈上,黏腻的触感让她绷紧了身体。
他在这时发出了点极轻微的声音。
李辰吟止住了将人推开的冲动,声音放得很低,似是一种诱惑:“什么?”
时易抿紧了唇,过了许久才再次嗫嚅着唤:“母亲……”
母亲?
李辰吟的神情十分复杂。没能趁他昏沉的时候听到些有价值的东西实在可惜,但她不合时宜地为时易感到一点难过,也许是来源于他身上高得吓人的温度,也许是来源于他梦中的呓语。
白玉般的手在空中经历了一番挣扎,最后轻轻落了下来,安抚性地拍了拍时易的肩。
他在梦中也在痛苦,眉心紧紧锁在一起,几次艰难的喘息之后,颤巍巍地掀起眼皮,目光轻飘飘的,许久才落到李辰吟身上。
李辰吟扶着他身体的手一顿,下意识想要讥讽几句,却见他舒了一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拧在一起的眉都松了些。
果然是伤得神志不清,看见对头坐在旁边,竟没引起半分警惕,再次毫无防备地睡去。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外面有侍者的声音,李辰吟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却见马车里只剩了她一人。
“时易呢?”李辰吟问。
“大将军中途醒过来,说不敢与殿下同乘,自己离开了。他让我转告殿下,说是改日再来告罪。”
敢硬闯公主府的人却不敢同乘,这话叫谁听了也不会信。可李辰吟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回了幽篁里,沐浴之后本要歇下,又总觉得心神不宁。
到底时易身上的伤是因她而起,今日奔波上山又是打着保护她的旗号,总不好完全置之不理,平白给人留下话柄。
李辰吟说服了自己,起身叫来青泠,打算让她带着府上医师跑一趟,去给时易瞧瞧。话到了嘴边,忽又想到时易是奉圣命上山,若真的伤重,自有宫中太医照料,又何须她来费这个心,指不定要让李闵生疑。
思及此,她挥手让青泠退下,有些闷闷地躺了回去。
次日一早,宫里来人传话,说是皇帝召见李辰吟。
通天寨的事闹得大,昨日时易说是回府,怕还先走了趟皇城,在皇帝面前复了命。李辰吟早料到要走这一趟,没为难侍从,换过衣裳便摆了仪仗。
她准备好了接受李闵的疾风疾雨,走进书房,却瞧见老神在在坐在交椅上的王立诚。见到李辰吟进来,王立诚半点没有托大,立刻起身行礼,态度恭谨,半点看不出来他儿子还因李辰吟的缘故关在大牢。
书桌后的皇帝手持碧玉珠串,视线与李辰吟交合的一瞬,李辰吟便清楚地知道,皇帝不愿意与她在王立诚面前露出任何嫌隙。
李辰吟眸光微闪,拜过皇帝之后没立即起身,先十分恳切地谢过恩,后又请了自己擅自改道的罪。
当着王立诚,李闵果然没多说什么,甚至嘘寒问暖,像是唯恐李辰吟出了什么差错似的,直到王立诚也跟着附和几句,他这才道出本意:“阿音此番受了惊吓,郴州路遥,朕是万万不敢再让她上路了。”
“长公主千金之躯,的确不该再以身涉险。”
李闵想要趁机留下李辰吟是意料中的事,可王立诚没有一句反驳就令人意外了,引得李辰吟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可紧接着,王立诚又话锋一转:“通天寨的匪寇胆大包天,竟敢劫掠长公主。如此凶寨,如此恶徒,一定要让刑部查个水落石出,还长公主一个公道!”
他是久浸官场的老狐狸了,显然并不信李辰吟被匪寇绑上山的说辞。刑部侍郎是世家子弟,早年间更是拜他为师。他这是想要让自己人来挖出通天寨里面的故事。
再看李闵,眸色晦暗不明,显然亦有一番思量。
李辰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挡住了因腹背受敌而布满愁绪的脸,等王立诚字字珠玑地将缘由罗列完,她这才面色不虞地开口:“刑部主理?怎么不让三司会审?王相是想让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好让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都对本宫议论纷纷吗?”
李闵垂着眼,手上拨弄着数珠,不像是要开口的样子。
他这副模样,李辰吟确信他已经起疑,多半不会将通天寨一行人交由她自行处置。可事涉安定侯府,若交给王立诚,无异于授人以柄,即便是交到持身公允之人的手上,也难保会查出对昭明太子不利的事来。
李辰吟攥着手,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
许是看出她窘境,亦或是察觉到她与李闵并不如表面那般毫无嫌隙,王立诚先一步发难:“那依殿下的意思是要由公主府自己审查?这恐怕不妥吧。一来殿下金尊玉贵,不可如此辛劳;二来瓜田李下,殿下也应当避嫌,总不好让人疑心殿下是为了留在京城才自说自话地造就此事。”
“本宫没有这个意思。”李辰吟尽量表现得自然。她不敢让心中的急切流露出来,唯恐再释放出事有蹊跷的信号来叫人发觉。
她迅速思考着,给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通天寨只是普通匪寨,只是误绑了本宫而已。既然事不涉社稷,不如交由地方官审理,只当普通案件。如此一来,既可以让匪贼伏法,又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
说罢,她不再让李闵继续保持沉默,殷殷望向他问:“陛下认为呢?”
说到底,即便此事李闵不愿意交给李辰吟,也不可能轻易交给王立诚。交到地方手上称得上是一个尚可接受的方式。以后如何,便全看各方本事了。
却听李闵道:“阿音与王卿说得都有道理。皇室颜面要紧,不可交由刑部公开审理;可地方官良莠不齐,也恐不能将事情查个清楚,反叫阿音受了委屈。”
李辰吟唰地皱起眉,王立诚亦嘴角下撇。两人无意间眼神交合,俱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一样的不解与不满,不明白皇帝在这个时候和稀泥究竟意欲何为。
可很快,李闵又道:“既然如此,不如另派人选吧。”
李辰吟心中有种奇异的预感,果不其然听见李闵道:“时易智勇双全,可堪大用,不如让他一试。”
“时易是左卫大将军,负责京城安防,让他来查此事恐怕不妥吧?”李辰吟立刻质疑。
“特事特办,不必拘泥嘛。”李闵四两拨千斤地回应。
出乎意料的,王立诚竟也未加阻拦,略劝了几句,便欣然接受了皇帝的这个提议。
一直到出宫以后,李辰吟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见到青泠,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时易那边查得怎么样了?究竟有没有眉目?”
她少有在自己人面前疾言厉色的时候,青泠心知定是有了变故,因而并不委屈,反而担忧起来:“昨个回来就交给了驸马,应当还在查着。”
“要快。”
正说着,王立诚也从宫门出来,遥遥对她一礼。李辰吟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就上了马车。
王立诚没计较,也上了自家马车,路上瞧见街边乞儿,还特意让随从多施舍了些银钱。
随从在乞儿的破碗里放下几十枚铜钱,而后在千恩万谢中走回来,笑道:“家主今日心情不错。”
自从王曜被捕,王立诚成日愁云密布,想了很多法子都没能将人救出来。
他心中清楚,肃清朝堂,广纳贤才已成风气,世家大势已去。王曜赶在这个时候出了这档子事,无疑是成为了一个靶子。为今之计只能赶快竖起一个新靶子,好将此事遮掩过去。李辰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今日结果虽然是意料之外,却也算是合他心意。他很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入夜后你亲自跑一趟时易那儿,命他好好查查这帮匪寇。老夫可不信李氏小儿真是被绑去的,里面恐怕大有文章。”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