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始乱终弃》道中遇雨

13、通天寨 禽困覆车

　　剧烈的头晕目眩中，李辰吟睁开了眼。

　　四周是红砖砌的墙，只有一扇窗子，阳光漏进来，照得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天色尚早，那些人显然有所顾忌，并未下大剂量的迷药，亦无伤人之心。

　　她有些难耐地吞咽一下，又尝试着活动手脚，只觉得浑身发软，手腕脚踝都被绳子捆了。

　　外头隐约传来些动静，大概是看守注意到她已经醒了。他们做不了主，必会去找能做主的过来，李辰吟便只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果不其然，约莫半炷香后，门被一把推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睛大而突出，瞪人的时候像是想要将人囫囵吞下去。

　　这半会功夫，李辰吟身上的药效又散了些，好歹是勉强坐了起来，先一步开了口：“你是这里的贼首？”

　　那人眉毛一竖，也不必劳他亲自动怒，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匪已叫嚣着要冲上来，却被他一把拦住。

　　“我带着兄弟们在此处讨生活。”他说。

　　“怎么称呼？”

　　“我叫刘平，你们官家的人都叫我山老大。”刘平心平气和地回答，而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腿分开，双手撑在腿上，“听说你男人是吏部的大官。今天让你来，只想要你帮我个忙，给你家男人写封信，让他管管易县的官儿，不要和老子过不去。只要他们放我的兄弟们下山，我就放你走。”

　　易县县尉在陆行简的安排下，派兵围困渠隐山日久。这些盗匪平日里花了大价钱贿赂笼络的官家人亦被陆行简控制，原本集体保持缄默，却在昨日突然露出消息，说是京城上官的夫人离京，将会取道隐渠山。这无疑是这伙走投无路之人唯一的机会。

　　这其中原委，李辰吟再清楚不过，却还是佯装犹豫，片刻后道：“我家夫君在吏部供职不假，只是你们绑我进来，又说要放了我，我该如何信你？”

　　刘平一拍桌子，上面的茶盏都跳动了几下：“老子虽是土匪，说话也是算数的。”

　　李辰吟笑笑：“我又不认识你，如何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一言九鼎之人？”她蹙起眉心，状似思索，“你有夫人吧？不如让你夫人出来，与我待在一处。若有万一，你也好有个顾忌。何况女人总不如男人心狠，若她也能斩钉截铁地说会放过我，那倒是有三分可信。”

　　听到她松口，小匪们皆是眼睛一亮，满含期待地看向刘平。

　　却不料刘平大手一挥，竟断然拒绝，好半天说不出个理所然来，只道：“老子的事是男人的事，让女人出面像什么样子。你这娘们不怀好心，看我饿你几日，到时候你还得求着我给你拿笔！”

　　说完，他竟真的起身离开，剩余几个小匪也只好一脸憋屈地跟着他走。

　　门重新合上。李辰吟脸色渐沉。

　　她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通天寨之祸近在眼前，他为何不肯让夫人出面？

　　李辰吟的掌心生出些薄汗。她没太多时间耗在此处，若入夜前还不能下山，必教人发觉她不在去郴州的队伍里。

　　远处依稀有低微的布谷鸟叫，公主府的影卫已潜藏完毕。

　　这是李辰吟的后手，不至于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可这样的安排却无法解她眼下之困。因为她要找的人还未露面。

　　再等等。不要急。

　　她掐着掌心，轻轻吐息着。

　　光影一点点移动，不知等了多久，门外终于再次有了声响。李辰吟神色一凛，连忙仔细听。

　　一女子的声音在一众男声当中格外突出，柔而不娇。

　　“谁让你们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给我把门打开！不动？难道还非要我去找你们大哥过来吗？”

　　原来刘平夫人并不知他们绑了人回来，也并不支持。刘平此人大概是有些惧内，这才拒绝让她出面。

　　不一会，锁链声响，而后一个女子走进来，隔着半边屋子，与李辰吟对视。

　　这人穿着粗布襦裙，头上只有一根银钗，可身量窈窕，走姿端正，站在一伙各有特色的匪贼前面，显得有些突兀。

　　“大嫂……”一小匪怯怯地喊，被瞪一眼，便不敢再说话了。

　　这女子疾步上前，动作麻利地替李辰吟解开手脚上的束缚，一遍飞快解释：“夫人不要怪罪。寨子里的都是粗人，但他们早已改邪归正，绝无害人之心。你……”

　　“周敏，”李辰吟打断她，缓缓道，“好久不见了。”

　　麻绳被扔在地上，周敏本伸手扶她，听她道出自己的名字，动作一顿，细长的眼睛里涌起无数情绪，又被寂寂之色掩盖，只问：“看来近日官兵围山是事出有因。只是贵人如此大费周章，我却眼拙，不知贵人是何来历。”

　　她那时在安定候府当账房，偶然与李辰吟见过几次，但因身份之别，总是低着头，认不出来也是意料之内。

　　“我姓李，在姐妹中行八。周姐姐可有印象？”

　　周敏先还有些疑惑，更快瞳孔便猛地一缩，吸进胸腔里的空气许久都没吐出来。她僵着身体，厉声命所有人退出去，又亲自将门掩上，而后拜倒在地：“不知是临兴长公主大驾，实在罪该万死。不知长公主特地寻民女何事？”

　　就这转眼功夫，她已经想清楚前因后果。李辰吟面露欣赏之意：“你很聪明。不愧是婧夫人教出来的人。”

　　婧夫人救过不少孤儿幼女，给他们容身之所，赐他们吃食，还特地请教书先生为他们授课。周敏只是其一，幸得婧夫人亲自教养两年，兼之使得一手好算盘，这才被留在了侯府里。

　　她崇敬婧夫人之心难以掩饰，此时面有动容，眼神愈发复杂：“还请殿下直言。”

　　“我想要你告诉我昭明太子的下落。”李辰吟道。

　　周敏呼吸得很小心，脖子上甚至能看到青筋，垂落的发丝隐隐地发颤：“昭明太子失踪是宫禁密事。我不过是一介村妇，怎会知道如此贵人的下落。长公主殿下恐是寻错了人。”

　　四方的房里只有一张窄窄的床板，一张桌子，并三张椅子。两人一坐一跪，沉默的时候，连风声都听得清楚。

　　李辰吟没有追问，反而左右环顾一番：“这里收拾得很干净，与本宫想象中的匪寨大不相同。本宫其实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更不想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

　　周敏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情急之中向前膝行几步，恳切道：“长公主容禀！通天寨以前的确做过些烧杀劫掠的事，但那只是曾经。如今的通天寨采茶烹茶售茶，和平常商户农户一样努力营生，并无不同。殿下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现在不杀不抢，以前杀的抢的就不做数了？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辰吟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锤子一样重重敲在周敏心上，她难以承受般的闭上了眼，却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拖起，便顺从地站了起来。

　　“周姐姐，你是婧夫人看重的人，我不愿意折辱你。五年前你从侯府出逃，此后隐匿行踪，难道毫无缘由吗？”李辰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若能立功，我可以做主，从轻发落通天寨众人。他们皆非穷凶极恶之徒，又有本宫作保，即便服役一二年，却能经有司得到户籍，从此成为良民，不必躲藏，不好吗？”

　　周敏退了一步，态度恭顺，谨慎地与她保持着距离： “五年前，婧夫人找到我，说侯府有变，命我寻机潜藏。我一微末之人，唯婧夫人之命是从，从不多问。殿下真的找错人了。”

　　听她提起当年，即便她仍在否认知情，李辰吟仍然血脉贲张，眼眶发热。她抓住周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更不顾周敏惶惶的眼神，只问：“当日情形如此危急，婧夫人却特意命你潜逃。你如此聪慧，难道就没心生疑窦？即便当时不知究竟，几年过去难道还没有想明白吗？”

　　安定候府的商铺遍布各地。婧夫人既要安排昭明太子离开，路上人手、住行、饮食皆要花销银钱，不可能全从京中支取。再者说，安定侯府一朝败落，各地商铺几乎在一夜间销声匿迹，怎不令人起疑。

　　李辰吟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失了所有耐心，半点不肯再继续周旋：“告诉我，婧夫人当年调取了哪些地方商铺的钱银？侯府的账本是不是还在你这里保存着？”

　　周敏沉默着，面上浮现出赴死般的决然。

　　这份决然点醒了李辰吟，让她重新冷静下来：“周敏，你要为一个根本不知究竟的秘密连累通天寨上下这么多人吗？”

　　“也不一定。”周敏面色严肃，看着李辰吟，像是下定了决心。她高声喊了一句来人，门外很快便冲进来三个壮汉，虎视眈眈地将李辰吟盯着。

　　“殿下说得对，通天寨的人罪不至死，不过只是牢狱之灾而已。”周敏的攥紧了手，“能威胁到通天寨上下的，其实只有您一人。”

　　禽困覆车。李辰吟心知自己方才着实将她逼得太狠。她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着是否还要争取，或是干脆让影卫现身，直接擒了周敏，带回公主府，慢慢再想法子。

　　不等她下定决心，却见刘平闯了进来，气都没喘匀：“阿敏，官府来人了，跟我走！”

　　周敏震惊地看向李辰吟，却见她亦是满脸不解。

　　李辰吟想了想，取下戒指，放至唇边，轻轻一吹，便有布谷鸟叫。很快窗口掠进一人，跪在李辰吟脚边，不等问便道：“殿下，属下们未闻信号，不敢擅动。寨子外面是左卫大将军领人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