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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香玉 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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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
那种光是冷白色的，却又偏了一点点暖，像是有人刻意将色温调到了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刺眼、也不会让人昏昏欲睡的角度。
她躺在那里，呼吸很轻，轻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停在水面上时翅尖的抖动。她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失去血色之后整个人像一具冰棺中存放的实验品，安静、脆弱、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如果忽略掉她指尖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痉挛，几乎会让人以为这只是一具精心保存的标本。
时凌终于睁开眼，护理人员递来一杯温热的水。那是一位五官清秀的少年，胸前的身份牌写着8907。
窗外是中心医院的修疗花园，仔细修建后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的视线逐渐适应日光的强度，桌子上，却放着一件不属于这里的军大衣。
“恢复得很好呢。”8907翻阅着病历，笑着说道，“昨晚有位行动部的长官来过很多次。”
时凌抬起头。
“行动部？”
“嗯。”少年指了指桌上的大衣，“这个也是她留下的。本来准备等您醒来亲自拿走，不过凌晨临时接到任务，就先离开了。”
时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深黑色的大衣安静地搭在椅背上，面料厚实，剪裁利落，是行动部的制式装备，袖口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海盐，像是从深海一路带回来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有劳。”
时凌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时微微发凉。她低头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沙哑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她看向病房墙上的电子日历，已经过去了一天。
“已经可以出院了哦，有需要再联系我。”8907朝她挥了挥手，轻轻带上房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那些探测时的细节却在此刻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坍塌的实验区、失控的警报、那团散发着绿色荧光的物质，以及自己真正触碰到它时那种奇怪的感觉。
在纪凛到来之前，她其实已经有过一个猜测。
只是那时还不能确定。
而当她真正接触到那个装置后，便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大概率是正确的。
那既不是某种类似海拉细胞的长寿生命体，也不是失控后仍在运转的人工智能，更不可能是深海环境中偶然诞生的新物种。那里根本不具备孕育高级生命的条件。
“下午的通报会，您有意向参加吗？”
AI助手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声音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可以。”
“好的，正在为您规划行程。”
时凌起身换好衣服，顺手拿起那件军大衣。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袖口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缝补痕迹。
针脚整齐而细密，若不是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发现。
她微微皱眉。
如今的制造系统已经能够满足绝大部分物资需求，人们很少会特意去修补一件旧衣服。磨损、老化、更换，在这个时代几乎只是一个指令的问题。
她想不明白原因，却还是下意识记住了这个细节。
“对了。”
她忽然开口。
“会议开始前提醒我把衣服带上。”
“收到。”
时凌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穹顶落在银白色的树冠上，仿佛一场安静的雪。
纪凛。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带着一种陌生的分量。
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强势而冷硬。
?
下午。
共和大会会场。
当时凌赶到时，会议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她穿过会场侧门，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前方的巨大全息光幕悬浮在穹顶之下，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蓝色的字符和红色的警戒标记交替闪烁，映在在场每个人的瞳孔里。
纪凛站在会场中央，正在汇报静默区的调查结果，声音平稳而清晰，透过会场的扩音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
“静默区第七区域已确认坍塌，无人员伤亡，核心样本回收完成。”
她没有穿作战服，而是一身深色军装。银色肩章映着灯光，冷冽而克制，那副模样终于与时凌曾经在新闻和演讲中见过的“最年轻指挥官”重合起来。
与深海中的纪凛不同。
此刻的她更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锋芒不露，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时凌在人群后方落座，视线穿过前方几排人的肩膀落在纪凛身上。
她向来不擅长记住人的长相。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面孔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清轮廓和色块。许多与她共事数年的同僚，若是脱下实验服站在人群里，她甚至需要依靠声音或者走路的姿态才能辨认出来。
“目前已确认信号源来自战争时期遗留的特殊生命工程，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分析之中。”
会场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特殊生命工程。这几个字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在场的人中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在终端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有人眉头紧锁着望向光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
特殊生命工程。
时凌微微垂下眼睫，她淡漠的神情若有所思。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会场里回荡着座椅被推开的声响、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咔嗒声、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时凌等到大部分人都走了，才站起身来。
她拿起那件军大衣，朝前方走去。
“纪指挥官。”
纪凛闻声转过身。
时凌将大衣递给她。靠近的时候，她闻到一丝很淡的晚香玉气息，像是某种香氛在织物上残留了很久，被体温缓缓蒸出来。那种味道让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某本旧书上读到过的东西——好几百年前，阿兹特克人会在午后的庭院里种下晚香玉，那种花只在夜晚开放，白天的花苞紧闭着，却已经带着那种甜而清冽的香气。
“谢谢。”
“职责范围内。”
纪凛回答得很快，像是在陈述一条规章制度。她接过大衣，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来。
通讯终端悬浮在她手腕旁边，数条红色待处理信息不断刷新。她的眼下带着浅浅的疲惫，却依旧站得笔直。
“静默区后续调查？”
时凌随口问了一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那句话像是没经过大脑就直接从喉咙里滑了出来。也许是因为晚香玉的气息，也许是因为那道缝补过的袖口，也许只是因为她想再听一次纪凛的声音。
纪凛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
“很麻烦？”
“还好。”
她回答得简短，却在说话的同时处理完两份电子文件。时凌忽然意识到，对方或许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忙碌得多。
终端再次亮起红光。纪凛低头扫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时凌注意到她握着大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纪凛低头扫了一眼，随后收起大衣。
“抱歉，还有个会议。”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下次发现异常情况的时候，最好先通知行动部。”
时凌想起深海里的那场意外。
“如果来不及呢？”
纪凛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平静而认真，里面没有敷衍，也没有客套。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瞳孔里折出一圈极浅的光晕。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就等我到了再说。”
说完，通讯请求再次响起。
她朝时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会场另一端的人群里。
这么拽？
时凌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会场已经空了，只剩保洁机器人在远处安静地清扫着地面。直到AI助手的声音再次响起。
“博士，前往养育中心的行程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