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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养育区 养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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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育中心位于丹城东区，那里有一片被穹顶笼罩的山谷。门口处喷泉汩汩流淌，背后立着巨大的创始人大理石雕塑，雕塑下面的玫瑰花图案上是世界语言印着的座右铭：社会共同体，爱孕育生命。
往里走的厅堂向南方敞开，建筑整体呈现出一种极浅的银白色，外壁上攀附着层层叠叠的藤蔓，叶片宽大而厚实，边缘微微卷曲，有些已经开出了细小的白色花朵。那些藤蔓从穹顶的边缘垂落下来，像是某种被刻意模糊了边界的液体，正缓慢地、安静地向下流淌。远远望去，整座养育中心像是一座生长在森林里的城市，建筑与植被之间的界限被刻意消弭，连墙面上的棱角都被藤蔓覆盖成了柔和的弧度。
时凌抵达时，夕阳正缓慢地向地平线沉落，天边不再是纯粹的橘红，而是逐渐变幻成一幅淡紫与绛红交织的画卷。那些颜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从穹顶的最高处到山谷的边际，色调的过渡柔和得几乎看不出断层。空气中浮动着植物蒸腾出的湿润气息，和泥土被晒了一整日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微甜的干燥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傍晚的、让人莫名感到安宁的氛围。
广场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几个六七岁的孩子正追逐着一群机械蝴蝶，透明翅膀在光线下折射出彩虹般的色泽。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有着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瞳色，却没有父母陪伴，带着来自不同提供者的、被精心筛选过的优良性状
在Y时代，人类早已不再依靠传统家庭繁衍后代，所有新生儿都诞生于养育中心，从胚胎培育到基础教育，全部由社会系统统一负责。他们拥有基因提供者，却没有法律意义上的父母。
整个社会共同承担抚养责任。AI算法根据社会与未来发展需求制定生育计划，从生理基础上消除异性配殖不平等的根源。
至少理论上如此。
“发呆可不像你的风格。”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凌回过头。
安文正站在走廊尽头。
他身形修长，白衬衫挽起袖口，怀里抱着一叠资料，在这个时代还使用纸质文件的人已经很少了，安文却一直是那个例外。夕阳从侧面的天窗斜落进来，光线穿过他镜片的时候泛起一层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光泽。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被光线偏爱了许多年的树。
“老师。”
时凌微微颔首。
安文笑了笑。
“看来恢复得不错。”
“死不了。”
“每次都这么说。”
两人并肩朝里面走去。经过培育区的时候，一阵争吵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准确来说。
是一场单方面的争吵。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正气鼓鼓地站在培养舱前。
她面前悬浮着教育系统投射出的蓝色光幕。
【该胚胎存在遗传疾病风险。】
【建议终止培育。】
“不要。”
小女孩抱着培养舱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妹妹。”
【基因匹配度为0%。】
“反正就是妹妹。”
【建议终止培育。】
“不要！”
教育AI沉默两秒，似乎正在重新计算交流策略。
时凌看了一眼数据。
“风险值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
AI回答。
时凌点了点头：“那建议是合理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女孩猛地转过头来。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时凌面无表情的脸，像看见了什么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坏东西。
“你是谁？”
“生物学家。”
“难怪。”
她气呼呼地抱紧培养舱。
“你们这些科学家都一样。”
安文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时凌皱起眉。
“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
小女孩理直气壮。
“如果以后预测你会变成坏人，是不是也该把你删掉？”
空气安静了两秒。
时凌认真思考起来。
“首先，坏人不是医学定义。”
“其次——”
“你看。”
小女孩立刻转头。
“她开始算了。”
安文终于笑出了声。
时凌沉默地看着两人。
第一次产生一种自己似乎被联手针对了的错觉。
最后老师赶来把小女孩带走，长廊才重新安静下来。
时凌突然觉得小女孩说得还有意思的。
“静默区的报告我看了。”安文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已经收起笑意，语气重新带上那种温和的认真
“那个信号，你怎么看？”
时凌沉默片刻。长廊的尽头转了个弯，光线从暖金色逐渐过渡到偏冷的白色，头顶的照明系统自动切换了色温。她看着前方的路，目光落在某一处遥远的地方。
“战争时期遗留的生命工程。”
这是她在大会上的结论。
也是她提交给数据中心的报告。
安文点了点头。
似乎并不意外。
“还有呢？”
时凌看向窗外。
机械蝴蝶正落在花丛间。
她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还需要更多证据。”
安文没有追问。
只是笑了笑。
“看来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安文没有继续追问静默区的事，只是带着时凌穿过长廊，来到资料中心。
楼梯拾级而上，那是一间圆形的巨大厅堂，环形数据库缓缓运转，无数光点在半空中汇聚成流动的河。
这里储存着养育中心自建立以来的全部记录。
“想查什么？”
“第七静默区。”
安文有些意外。
“还没放下？”
“有个地方对不上。”
时凌抬起头。
“求救信号发出时间是两百年前。”
“嗯。”
“但样本保存状态远好于理论值。”
“嗯。”
“培养舱能源系统还能运行。”
“继续。”
“按照目前公开记录，那里的技术水平不应该做到。”
安文笑了。靠在控制台边缘，双臂交叉，目光落在时凌专注的侧脸上。"所以你怀疑历史资料有问题？"
“我怀疑我的结论有问题。”
时凌纠正道。
安文望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欣慰。像很多年前指导学生做实验时那样。
“很好。”
他说。
“永远先怀疑自己。”
“然后呢？”
“再怀疑别人。”
时凌难得沉默了一下。
安文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在环形厅堂里轻轻回荡
“看来你已经学会后一半了。”
数据库开始检索。
数秒后。
光幕上弹出提示。
【权限不足】
时凌皱眉。
重新输入权限认证。
结果没有变化。
【权限不足】
“奇怪。”
她低声道，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权限等级在研究中心属于最高一档，几乎覆盖了所有公开和非公开的科研档案。能够被判定为"不足"的记录，至少属于限制级数据库。
安文看了一眼。
“档案被封存了。”
“谁封存的？”
“共和国档案委员会。”
“原因？”
“未知。”
时凌盯着那行字，安静了很久。
安文却显得十分平静。他直起身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权限不足"的提示，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每年都会有部分资料进入限制级数据库。出于安全考虑，出于伦理审查，出于政治层面的考量。档案被封存并不罕见。"
“静默区属于哪一种？”
“我不知道。”
安文摊了摊手。
“至少我的权限打不开。”
时凌终于抬起头。
“连您也不行？”
“看来在你心里我的地位很高。”
“事实如此。”
安文失笑。
“很遗憾，这次帮不了你。”
离开资料中心的时候。
夕阳正透过穹顶落下来。
孩子们仍在草坪上追逐机械蝴蝶。
一切都和来时没有区别。
可时凌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她打开个人终端，重新调出那份未公开记录。
她刚才撒了谎。
她本来觉得这行模糊不清的手写体只是一段历史的痕迹，当时并没有作为证据上报。可是她知道，那发出信号的东西不可能是生命工程产物，她看的分明真切，那是一块某生命体的神经细胞组织，边缘还保留着一部分髓鞘结构。
而引起的温度变化的，其实是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引发的压强变化。她目前推测，那段信号，应该是这块组织产生的阿尔法脑波，至于其他的，她需要证据。
画面停留在培养舱底部。
那是她从沉积物下发现的第二段内容。
因为腐蚀严重。
只剩下短短一行。
——请不要相信……
后面的字已经损毁。
她关掉画面，缓缓呼出一口气。
如果只是普通遗迹。
不会封存档案。
如果只是战争残留。
不会留下这句话。
而最奇怪的是。
直到目前为止。
所有官方解释都能自圆其说。
却没有一个解释能够同时解释全部现象。
时凌讨厌这种感觉。就像一份本该完美的实验报告里，忽然多出一个错误的数据。所有同行都选择忽略它，调整公式、修改模型、重新定义误差范围，让整个报告看起来依旧完美无瑕。但只有她知道，那个数据是真真实实地摆在那里的，它不符合理论预期，它和所有解释相悖，它像一颗嵌在精密仪器齿轮间的沙粒，微小，却让整台机器在转动时发出一种无法被忽视的、细碎的声响。
数据不会撒谎的。
那么撒谎的。
只能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