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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江来信 进入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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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一月以后,澄江忽然冷了下来。
寒气不是一点一点来的。
前一天还有人只穿一件毛衣,在操场边打球,夜里北风从江面卷过来,第二天清早,梧桐叶便落了满地。西六楼的窗框年久失修,玻璃与木头之间留着细缝,风从里面钻进来,把贴在墙上的课程表吹得簌簌作响。
陈放醒来时,宿舍里还没有开灯。
天色灰蒙蒙的,孙杰坐在窗边,肩上披着一件薄棉袄,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右上角贴着八分邮票,边角已经在漫长的邮路上磨出了毛。邮戳盖得不大清楚,只能辨认出“兰江”两个字。
地址是孙杰自己的字。
他入学以前写了十几个信封,叠好留在家中。母亲识字不多,平日给他写信,要提着东西去麻烦住在巷口的周老师。若没有现成的信封,她连“澄江大学历史系”几个字应该写在哪里都拿不准。
陈放从床上探出头。
“家里来的?”
“嗯。”
“怎么不点灯?”
“不费电。”
“宿舍又不按人头收电费。”
“你醒了再开也一样。”
陈放披衣下床,按亮门边的开关。
昏黄灯光照下来。
孙杰下意识将信往膝上压了压,像是那里面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陈放打了个哈欠,识趣地没有凑近。
“兰江冷不冷?”
“湿冷。”
“比澄江呢?”
“不一样。”
“兰江到底在哪儿?”陈放问,“我上回问你,你只说南边。南边那么大。”
“湖南。”
“湘南?”
“偏西一点。县城沿着河修,再往西是山。”
“离省城远吗?”
“坐长途汽车,路顺也要一天。”
“有火车?”
“县里没有。要先去地区。”
孙杰将信纸重新铺平。
兰江县确实不大。
从城南的农机厂走到城北的汽车站,脚程快一些,不到半小时。县里最气派的几栋楼,一栋是县政府,一栋是百货大楼,还有一栋新修的电影院。新华书店在十字街口,邮电局门前立着两只绿色邮筒,旁边长年停着几辆等待载客的三轮车。
兰江从县城南边穿过去。
夏天涨水时,河水漫过低处的石阶;冬天水位下降,露出大片白色河滩。县城以外都是山,山坡上种橘树、茶树和油茶。秋冬季节,装橘子的竹筐从乡下运进城,沿途落下一两只,常有孩子跟在板车后面捡。
母亲的信里也写到了橘子。
信仍是周老师代笔的,尽量照着母亲原话写,因此有些句子显得零碎:
“屋后的橘子今年结得多,就是收购站给的价钱没涨。你爸说卖不出好价也要摘,不然烂在树上更加可惜。前些时候县城里的人都说东西还要涨价,百货大楼门口排了好长的队,肥皂、火柴、白糖都有人抢。咱家没有跟人抢,盐缸里还有盐,肥皂也还能用。”
“你妈扯了两尺棉布,本来想给你做件里衣,后来听人说北边冷,还是先给你做了两双鞋垫。鞋垫过几天托人带到地区邮局寄,里面还放一点陈皮。你小时候晕车,坐火车若不舒服,闻一闻也好。”
“你妹妹这次月考进了前十。她说将来也要考去你那个大学,被你爸骂了一句,说她还没有学会走,就想飞过兰江。”
信写到这里,字迹忽然断了。
下面换成了母亲自己的字。
歪歪斜斜,大小不一。
“杰儿,莫冷到。钱要用,莫硬撑。”
最后四个字似乎写得很慢,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信里夹着十块钱。
五张两元纸币,用一张从妹妹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包着。纸背面还能看见一道没有擦干净的算术题。
孙杰已经将钱取出来,夹进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他不准备花。
前些时候物价涨得厉害,学校小卖部门口也经常排队。有人听说肥皂要涨价,一口气买了十几块;有人抱回两暖水瓶的酱油,走到宿舍楼下摔碎一只,整条楼道都是咸腥味。
陈放的母亲也从江城寄来一大包东西。
肥皂、毛线、饼干、火柴,甚至还有两卷卫生纸。
陈放拆包裹时哭笑不得,说家里生怕他在大学里买不到东西。孙杰却知道,母亲寄来的十块钱,不知要替人缝多少条裤脚、糊多少只纸盒才能挣回来。
他将钱夹得很深。
仿佛只要看不见,便不算接受。
陈放正对着脸盆里的冷水吸气,回头看见他的棉袄。
“你就这一件厚衣服?”
“还有毛衣。”
“这也叫厚衣服?风一吹就透了。”
“兰江冬天够穿。”
“这里不是兰江。”
“现在也没下雪。”
“等下雪再找衣服就晚了。”陈放擦了把脸,“我有件旧毛衣,去年穿着有点短,你——”
“不用。”
拒绝得太快。
陈放的手停在半空。
宿舍安静了一瞬。
孙杰也知道自己语气不好,将信纸折好以后,低声补了一句:
“我还有。箱子底下,没拿出来。”
这不算完全说谎。
木箱底下确实有一件父亲穿过的旧毛衣,母亲将袖子裁短了一截,又在磨破的肘部缝上两块深色布。只是毛线已经松了,澄江真正冷起来时,大约挡不住风。
陈放没有拆穿他。
“那就行。”
他说完端着脸盆出去,临关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杰已经把信收入抽屉。
信封却没有放进去。
他用手指将那枚八分邮票压平,动作很轻。
早饭时,学一食堂比往日更拥挤。
天一冷,原本买两个馒头便走的人都想喝碗热粥。窗口前蒸汽弥漫,排队的人一边跺脚,一边讨论小卖部新到的一批毛线。
“听说下午就要涨。”
“昨天还是两块四。”
“我妈来信说家里已经买不到好毛线了。”
“先去占个位置,给我姐打一件。”
这些话从前后传来。
孙杰低头数饭票。
轮到他时,他只买了一碗粥和一只馒头。
陈放看了看他的饭缸:“你不加一只?”
“不饿。”
“你每天都不饿。”
“中午再吃。”
两个人回到西六楼,经过值班室时,管理员从窗口里叫了一声:
“历史系孙杰。”
孙杰停下。
“有你的东西。”
管理员从一叠信报下面抽出一只白色信封。
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
正面只写着“孙杰亲启”。
字迹舒展。
不必拆,他也认得是谁。
陈放站在旁边,眼睛立即亮了:“又是兰江来的?”
“不是。”
“谁?”
“不知道。”
“你连字都没认出来?”
孙杰将信封收进口袋:“认出来也不告诉你。”
陈放啧了一声。
“柳瀛。”
孙杰转头:“你看见了?”
“猜的。”
“为什么猜他?”
“除了他,谁给你写信会用这么好的纸?”
信封确实比母亲寄来的厚许多。
纸面平整,边缘裁得齐,正面字迹也留足空白,像写信的人从未担心纸张不够。
孙杰没有当着陈放的面拆。
直到上午的公共课结束,他才独自走到历史系楼后的石凳旁,取出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稿纸。
“孙先生:
今晚礼堂放《芙蓉镇》,七点。陈放说你没有看过。
我在老图书馆台阶下等。
穿厚一点。
若不来,我便当你怕我。
柳瀛。”
最下面又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
“票已买,不来浪费。”
孙杰将纸翻到背面。
空白。
再翻回来。
仍然只有这几行字。
柳瀛甚至没有问他愿不愿意。
只是买好票,告诉他时间与地点,最后再用一句“怕我”堵住他拒绝的路。
孙杰将信折起来。
不去。
他下午还有书要看。
电影以后总能再看,一张票也不值多少钱。柳瀛愿意浪费,是柳瀛自己的事。
他这样决定以后,心里安静了大约半节课。
下午两点,他经过大礼堂,看见门前已经挂起了手写海报。
《芙蓉镇》。
晚上七时。
校学生会电影放映组。
海报旁站着几个学生,正在讨论晚上提前多久来占位置。有人说这场电影已经放过一次,还是会坐满;另一个人说自己从校外录像厅看过,画面不如礼堂的大银幕清楚。
孙杰只看了一眼便走。
下午四点,陈放问他晚上去不去自习。
“去。”
“哪个教室?”
“还没定。”
“柳瀛没约你?”
孙杰抬头。
陈放立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真约了?”
“你告诉他我没看过《芙蓉镇》?”
“随口提了一句。”
“你还告诉他什么?”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你怕冷,不吃葱,星期三去魏老师办公室——”
孙杰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陈放越说声音越小。
“他问,我就答了。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
“以后不要同他说我的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去不去?”
“不去。”
陈放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像不经意似的说:“那张票挺难买的。早上电影组刚开窗口,队就排到礼堂侧门。柳瀛排了半个多小时。”
孙杰翻过一页书。
“他愿意排。”
“是。”
“与我无关。”
“是。”
陈放答得很顺从。
可孙杰之后二十分钟都没有翻页。
六点四十分,他合上书。
陈放正趴在床上写信,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去自习?”
“嗯。”
“穿厚点。”
孙杰冷冷看他。
陈放埋头继续写,肩膀却明显在抖。
孙杰走出西六楼。
方向不是教学楼。
老图书馆前已经亮起路灯。
冬夜来得早,六点多,天便彻底黑了。台阶旁停着一排自行车,车座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几个学生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说笑声在寒风里散开。
柳瀛站在台阶下。
他穿黑色呢大衣,颈间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身形高,肩背宽,即使只是安静站着,也很难被人群遮住。
看见孙杰,他先抬腕看了眼手表。
“六点五十七。”
“还没到七点。”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看你比我预计得早到三分钟。”柳瀛上前一步,呢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带起一阵混着冷空气的皂香。他微微低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从孙杰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嘴唇上扫过,声音低下去,“……还看你穿得这么少,是不是故意等我来抱你。”
孙杰指尖猛地一缩。那只白色信封被他折好,放在大衣口袋里,露出了一个角。他立即将信封按进去。
“我来告诉你,我不去。”
“亲自来?”
“免得你等。”
柳瀛眼中慢慢浮起笑意,那双风流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这么体贴。那看来今晚不收点利息,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你不要想多。”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他说完,果真侧身让开路。
孙杰站着没动。
礼堂方向传来催促入场的铃声,人群开始向门口聚集。柳瀛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票,看了看,又将其中一张递给经过的一名学生。
“多一张,送你。”
那名学生惊喜地接过去:“柳师兄,你不看了?”
“看。”
柳瀛晃了晃剩下那一张。
“那你朋友呢?”
“他说只是经过。”
孙杰看着他:“你把我的票给别人了?”
“你不是不去?”
“我——”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
柳瀛忍着笑:“怎么?”
“浪费不好。”
“已经没有多余的票。”
“那你自己去。”
“一个人看也可以。”
柳瀛转身向礼堂走。
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他回头。
孙杰抓着他的袖口,神色很冷。
“你故意的。”
“什么?”
“你手里还有一张。”
柳瀛低头。
两张电影票正叠在他的掌心,只送出去一张提前准备的废票根。
孙杰松开手。
“无聊。”
“你若不拉我,就真的只剩一张了。”
“你本来就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买两张?”
柳瀛望着他:“因为希望你来。”
声音不高。
语气也没有平时那种故意逗弄人的笑。
孙杰一时说不出话。
柳瀛将真正的电影票递给他。
“还看吗?”
“票都买了。”
“不是因为想和我看?”
“不是。”
“好。”
柳瀛笑了笑。
“以后再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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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里已经关了大半灯。
银幕上还在放映电影组制作的幻灯片,提醒观众保持安静。两人来得不算早,座位在中间偏后。木椅连成一排,扶手很窄,前后间距也小。
孙杰坐下以后,膝盖几乎抵到前排椅背。
柳瀛个子比他高,坐得更加局促。两条长腿只能略微向孙杰这边偏,两人的膝盖很快碰在一起。
孙杰往旁边收了收。
柳瀛也跟着挪,这一次,他不仅没收敛,长腿反而直接强势地挤进了孙杰的双腿之间,隔着薄薄的裤料,膝盖骨和膝盖骨死死抵在一起。
“你往哪边坐?”孙杰浑身一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慌乱。
“给别人让路。”
“人已经过去了。”
“那就是想离你近点。”
“这里已经够挤。”
“所以没人会发现。”
“发现什么?”
礼堂忽然彻底暗下来。
电影正式开场,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银幕上的微光间歇性地照亮少年的侧脸。
柳瀛的身子忽然侧了过来,宽阔的肩膀将右侧的光线挡得死死的。他的呼吸贴着孙杰的耳廓落下,带着滚烫的侵略性。
“发现我不仅故意碰你,还想在这个位置……” 柳瀛的声音带了丝性感的沙哑,尾音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做点更挤的事。”
孙杰转过头。黑暗里只能看清柳瀛模糊的轮廓,以及眼底那抹浓重得散不开的欲色。
“你正常一点。”
“已经很克制了。”
“这也叫克制?”
“嗯。”柳瀛的膝盖在大腿内侧最敏感的肌肉上安抚性地蹭了一下,隔着粗糙的棉布,那股热量却像火一样烧了进去,“否则现在碰的就不只是膝盖。孙先生,你可以再叫得大声点,让前面历史系的魏老师也回头看看。”
孙杰瞬间咬紧了牙关,一动也不敢动。
旁边坐着一位体形宽大的男生,孙杰只能死死绷着身体,任由柳瀛那条极具压迫感长腿卡在自己腿间,两人的体温在狭窄的木椅上疯狂交融。
电影放到一半,礼堂里越来越冷。
侧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灌进来。孙杰那件薄棉袄挡不住风,手指渐渐变得僵硬,只能拢进袖口。
柳瀛看了一会儿,解下围巾,随后动作强硬地将自己那件宽大的黑色呢大衣从后面盖了过来。
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以及浓烈的、属于成熟男人的荷尔蒙。
孙杰立即去扯:“拿回去。”
柳瀛只穿一件深色毛衣,伸手按住大衣衣角:“别动。”
“你不冷?”
“我身上热。”柳瀛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在大衣的遮掩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微茧的大手顺着孙杰的袖口,不容拒绝地探了进去。
孙杰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
“嘘。”
柳瀛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排,随后,手指顺着孙杰细腻的腕部皮肤一路向上,最后死死扣住了他的掌心。
柳瀛的掌心像是一团炭火,烫得孙杰浑身颤抖。他想把手抽回来,柳瀛却将两人的手包在掌心里,反扣在自己大腿面上。那个位置太危险,再往前挪一寸,就是最隐秘的禁地。
孙杰不仅能感受到柳瀛掌心的热度,甚至能感受到柳瀛大腿肌肉因为某种忍耐而紧绷的弧度。
四周坐满了人,大衣下面却是一场近乎亵渎的拉扯。
“柳瀛。”孙杰的声音带着受惊的哭腔和气音。
“嗯?”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怎样?”
“借着黑暗碰别人。”
柳瀛侧过脸,借着银幕上亮起的一抹强光,他逼近孙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我第一次在电影院里替人暖手。也是第一次……觉得这电影时间太长,让人想把旁边的人按在椅子上,弄哭他。”
孙杰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闭上了嘴。
柳瀛的拇指轻轻擦过他冰凉的指节,随后,恶作剧一般,用指尖在孙杰的掌心里挠了一下,带起一阵让人战栗的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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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银幕上的人物沿着青石街道走过。
南方的雨、潮湿的屋檐与河流出现在画面中。孙杰看着,忽然想起兰江县。兰江电影院也放过这部电影,只是他高考那年没有时间去看。
柳瀛靠近他耳边问:
“兰江也这样吗?”
“哪样?”
“河、石板路、雨。”
“有些像。”
“也有吊脚楼?”
“城西有几栋旧的。大部分是砖房。”
“有电影院?”
“有。”
“你以前和谁去?”
“没去过几次。”
“和女生呢?”
孙杰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
“没有。”
“真的?”
“爱信不信。”
“我信。”
柳瀛唇边带着笑。
“那我算第一个陪你看电影的人?”
“陈放他们也来过。”
“坐得这么近的呢?”
孙杰低头看两人碰在一起的膝盖,又看了一眼被柳瀛握住的手。
“是礼堂挤。”
“嗯。”
柳瀛一本正经地点头。
“礼堂的问题。”
中场换片时,灯亮了一些。
孙杰立刻将手抽回来。
柳瀛没有阻拦,只看了看忽然空下来的掌心。
“用完就扔?”
“谁用你了?”
“手不是暖了吗?”
“本来就不冷。”
“那再给我。”
“做什么?”
“我冷。”
孙杰看他只穿一件毛衣,最终将大衣掀开一半。
“你自己穿。”
柳瀛没有接,反而顺势钻进了大衣另一侧。
那件衣服虽然宽大,也不可能真正同时裹住两个成年男人。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手臂被挤在里面,几乎没有移动余地。
孙杰整个人僵住。
“你做什么?”
“你让我穿。”
“我是让你拿回去。”
“这样也能穿。”
“出去。”
“外面冷。”
“柳瀛。”
柳瀛侧过头。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礼堂灯光昏暗,周围都是起身活动、说话和吃东西的学生,没有人留意最后几排的大衣下面藏着什么。
“你再叫一次。”柳瀛说。
“什么?”
“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
“我喜欢听。”
孙杰盯着他。
柳瀛没有退。
片刻后,孙杰一字一顿:
“柳、瀛。”
“嗯。”
“滚出去。”
柳瀛终于笑出声。
他从大衣里退出来,重新替孙杰将衣领拢好。
“后两个字不好听。”
灯再次熄灭。
下半场开始后,柳瀛没有再碰他。
至少没有主动。
只是膝盖仍然靠在一起。
大衣也始终盖在孙杰身上。
电影结束时,观众一齐向出口涌。
柳瀛替孙杰挡住后面的人,一只手扶在他肩上。走到礼堂门口,旁边突然有人推着自行车横穿过去。
柳瀛将他往怀里带了一下。
孙杰后背撞上他的胸膛。
手臂从腰侧环过来,停了一瞬。
“看路。”柳瀛说。
“是你拉我。”
“不拉就撞上了。”
“车还很远。”
“我看着近。”
孙杰从他怀里挣开。
柳瀛也没有拦,只将大衣重新穿回去。
冷风扑面而来。
礼堂外比进去时更热闹。学校小卖部门前还排着队,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新写的纸:
“肥皂每人限购两块,毛线售完为止。”
有人抱着一只新暖水瓶出来,边走边说幸好来得早;还有学生拎着一网兜洗衣粉,被同伴取笑是不是准备洗到毕业。
柳瀛看了一眼队伍。
“要买什么吗?”
“不买。”
“暖水瓶呢?”
“宿舍有。”
“毛线?”
“不会织。”
“我母亲会。”
孙杰立即道:“不用。”
柳瀛笑:“我还没说给你织。”
“那你说她做什么?”
“想看你会不会拒绝。”
“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
他们沿着礼堂后的路往老文科楼走。
孙杰问:“不是回宿舍?”
“还有东西给你看。”
“又是什么?”
“到了就知道。”
“我不去。”
柳瀛停下:“怕我?”
“你除了这句不会别的?”
“会。”
“说。”
柳瀛靠近一点。
“舍不得这么早同你分开。”
夜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孙杰的脚步停了一瞬。
柳瀛已经转身向前,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走吧。”
老文科楼一楼的校刊办公室还亮着灯。
乔曼正在里面剪蜡纸,桌上堆着待油印的稿件。看见两人进来,她目光先落在柳瀛的大衣上,又看了看孙杰被风吹红的耳朵。
“电影好看吗?”
柳瀛说:“好看。”
孙杰同时道:“还行。”
乔曼笑了一声。
“我问的是电影。”
“我们答的也是电影。”柳瀛说。
“最好是。”
她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通知,递给孙杰。
B市几所高校的学生读书会计划在次年五月举办一次青年人文交流活动。澄江大学可以推荐两名本科生参加,文学、历史、哲学方向不限。活动不设奖项,也不要求提交正式论文,只需带着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与其他学校学生交流。
孙杰看了两遍。
“为什么给我?”
“柳瀛说你想去。”乔曼道。
“我没有说过。”
“你不想?”
“我——”
孙杰停住。
想。
当然想。
B市是他从前只在地图与报纸上见过的地方。那里有更多大学、更大的图书馆,也有许多他未必会再遇见的讲座和书店。
可是从澄江到B市,单是火车便要十几个小时。即使学校补贴车费,住宿与吃饭仍要自己承担。
柳瀛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
“住宿可以找便宜的。”
孙杰抬头。
“我没有问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这个?”
“因为我想同你一起去。”
乔曼低头继续整理稿件,仿佛没有听见。
孙杰看着通知:“你自己不能去?”
“能。”
“那便去。”
“一个人无聊。”
“还有其他学校的人。”
“我不认识。”
“去了就认识。”
“我不想先认识别人。”
柳瀛从乔曼桌上拿起钢笔,在报名意向表上写下名字。
柳瀛。
字迹舒展。
写完以后,他没有将笔放下,而是在下一行又写了两个字。
孙杰。
随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待定。”
孙杰伸手夺笔:“谁让你写?”
柳瀛抬高手。
“只是意向。”
“我的意向由我自己写。”
“那你自己改。”
他将笔递过去。
孙杰低头看那一行。
片刻后,他没有划掉自己的名字。
只将后面的“待定”涂去。
墨水覆盖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方块。
柳瀛站在旁边,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笑什么?”
“你自己留下的。”
“我对活动有兴趣。”
“我知道。”
“与你无关。”
“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笑?”
“因为无论原因是什么,你还是写在我下面。”
孙杰将钢笔放回桌上。
“不想写在你下面,可以换位置。”
柳瀛俯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
“在我上面也行。”
笔杆从孙杰指间滑了一下。
掉在桌上。
乔曼终于抬头:“柳瀛。”
“嗯?”
“出去。”
“为什么?”
“我还要工作。”
“我们没出声。”
“你是没大声。但你说的东西影响别人工作。”乔曼冷冷看着他,眼神落在孙杰快要烧起来的脖颈上,“尤其是影响单纯的男同学。”
孙杰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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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瀛拿起通知跟出去。
“真生气了?”
“没有。”
“那走慢一点。”
“我回宿舍。”
“我送你。”
“不用。”
“正好顺路。”
“东区与西六楼方向相反。”
“今天顺路。”
孙杰不理他。
走出老文科楼,风比刚才更大。路旁树叶被卷起来,在地上追着人跑。孙杰将手拢进袖口,脚步却没有慢。
柳瀛看了一会儿,忽然解下围巾。
“又做什么?”
“戴上。”
“不戴。”
“我没有问。”
他说着,将围巾从孙杰颈后绕过去。
孙杰立即躲开:“别碰我。”
“你母亲不是让你莫冷到?”
孙杰猛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柳瀛动作停住。
“什么?”
“莫冷到。”
“猜的。”
“你看过我的信?”
“没有。”
“那是谁告诉你?”
“陈放说你母亲来信,让你多穿衣服。”
“他没见过信。”
“那就是我猜得准。”
柳瀛重新拿着围巾靠近。
孙杰仍然戒备地看着他。
“真没看。”柳瀛说,“我再喜欢逗你,也不会拆你的家书。”
语气认真。
孙杰脸色缓和一点。
“那也不用。”
“为什么?”
“我不冷。”
柳瀛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孙杰没来得及躲。
柳瀛将他的手从袖口里拉出来,握在掌中。
冰凉。
“这叫不冷?”
“放开。”
“你兰江话里,‘别逞强’怎么说?”
“不知道。”
“你是兰江人。”
“兰江人也不是什么都要用方言说。”
“那‘不要怕’呢?”
孙杰想起母亲的信。
“莫怕。”
“莫怕。”
柳瀛跟着念了一遍。
音调不对,带着澄江人的腔。
孙杰皱眉:“不是这样。”
“你教我。”
“不教。”
“为什么?”
“学了也没用。”
“以后去兰江可以用。”
孙杰一怔。
“你去兰江做什么?”
“看橘子。”
“哪里没有橘子?”
“看你家的。”
“我家只有几棵。”
“够了。”
“你去看几棵树?”
“还可以看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念过的学校、走过的石板路。”
柳瀛低头看着他。
“看你以前是什么样。”
孙杰想把手抽回来。
柳瀛没有用力,却也没有立即放。
“你为什么想看?”
“因为现在的你太难懂。”
“看了以前也不会懂。”
“至少多一点线索。”
“你当我是什么书?”
“比书难借。”
“我什么时候借给你了?”
“还没有。”
柳瀛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正在想办法。”
孙杰耳边发热。
“放手。”
“先教我。”
“教什么?”
“莫怕。”
孙杰重新念了一次。
两个字很轻。
柳瀛认真听着,又照着念。
这一次接近许多。
“对吗?”
“勉强。”
“还有一句。”
“什么?”
“别躲。”
孙杰看他:“你学这个做什么?”
“对你说。”
“不教。”
“那我自己猜。”柳瀛道,“莫躲?”
孙杰没有回答。
柳瀛笑了。
“看来猜对了。”
他终于松开孙杰的手,却将围巾绕到两人颈间。
围巾很长。
一端仍挂在柳瀛肩上,另一端绕过孙杰,竟将两个人短暂地连在了一起。
孙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做什么?”
“这样谁都不冷。”
“解开。”
“你走慢一点,我就解。”
“柳瀛。”
“莫躲。”
他说得不够标准。
却已经能听懂。
两个人沿着夜路走了几步。
灰色围巾横在中间,距离稍远便会被扯紧,孙杰只能与他并肩。路上经过的学生看了他们一眼,大约只当作男生之间胡闹,没有人多想。
孙杰却觉得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颈间。
“可以了。”
“再走一段。”
“我数三下。”
“你数。”
“一。”
柳瀛没有动。
“二。”
仍然不动。
孙杰抬手去解围巾。
柳瀛忽然靠近。
“你再数一个,我就抱你。”
孙杰的手停住。
“你敢?”
“试试。”
柳瀛向前半步。
他的身量原本就比孙杰高大,靠近时,几乎将迎面的风全部挡住。两人之间只剩下围巾松软的布料。
孙杰抬眼看他。
柳瀛也低头。
没有人说话。
远处广播站正在播夜间节目,声音被风吹得时断时续。自行车铃从后面响起,一名学生飞快骑过。
柳瀛伸手将孙杰向路边一带。
手掌落在腰侧。
孙杰撞进他怀中。
只是一瞬。
自行车已经过去了。
柳瀛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你看。”他说,“不是我主动。”
“明明是你拉的。”
“车逼的。”
“车离我还有半米。”
“半米很危险。”
“松手。”
柳瀛低头看他。
“你若穿厚一点,我便松。”
“这是什么道理?”
“我抱着硌手。”
孙杰气得笑了一声。
笑意刚刚浮起来,他自己便意识到了,迅速收住。
柳瀛却已经看见。
“你笑了。”
“没有。”
“刚才笑了。”
“看错了。”
“再笑一次。”
“做梦。”
“好。”
柳瀛终于松开手。
“今晚回去做。”
孙杰将围巾扯下来,扔回他怀里。
“你自己戴。”
柳瀛接住,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
走到西六楼前,孙杰准备进去。
柳瀛在身后叫住他。
“你的棉衣真的只有这一件?”
刚才那些暧昧与轻松一下子退去。
孙杰转过身,神色重新变冷。
“与你无关。”
“我有一件旧的。”
“不需要。”
“还没说给你。”
“那你说什么?”
“想借你穿几天。”
“也不需要。”
“为什么?”
“我的衣服够。”
“孙杰。”
柳瀛看着他。
“我不是可怜你。”
这句话反而让孙杰更加难堪。
“我也不需要你解释。”
“那便不解释。”
柳瀛没有逼近,也没有再拿围巾碰他。
“回去吧。”
孙杰走上台阶。
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电影票多少钱?”
“忘了。”
“你怎么什么都忘?”
“只记得你来过。”
孙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会还。”
“好。”
柳瀛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
“用你愿意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学生会生活部在礼堂侧厅摆起了冬衣互助台。
学校每年都会收集教师与高年级学生不用的棉衣、毛衣和被褥,清洗整理以后,交给有需要的人。领取者不必当场登记姓名,也可以等天气暖和后再还回来。
陈放经过时,特意进去看了一圈。
回来便对孙杰说:“有一件深蓝色棉衣,应该适合你。”
“不去。”
“又不是施舍。”
“不需要。”
“你昨天回来时嘴唇都冻白了。”
“你看错了。”
陈放叹了口气。
“你和柳瀛真是一个敢送,一个死活不收。”
孙杰立即抬头:“他送什么?”
“我随口说的。”
“陈放。”
“真是随口。”
陈放转身去水房。
孙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当天晚上,值班室再次叫住了他。
“孙杰,有你的包裹。”
一只用牛皮纸包好的长方形纸包放在窗口里。
正面没有寄件人。
只盖了学生会生活部的红章,旁边写:
“冬衣互助。”
“我没有申请。”孙杰说。
管理员正在织毛衣,头也没抬:“生活部按各系情况分的。你不要就明天拿回去。”
孙杰抱着纸包上楼。
宿舍里的人都不在。
他拆开棉线。
里面是一件深蓝色棉衣。
样式简单,没有任何新潮装饰。衣服像是穿过一段时间,领口略微发白,袖口也有很轻的磨痕,却洗得十分干净。
孙杰将它拿起来。
一股淡淡的皂香散开。
很熟悉。
像昨天晚上盖在他肩上的黑色呢大衣。
又不完全相同。
他翻看衣领,没有姓名。
摸到右边口袋时,指尖碰到一小片硬物。
孙杰取出来。
是一块晒干的橘皮。
只有拇指大小。
颜色暗黄,边缘微微卷起。
孙杰站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宿舍门被推开。
陈放抱着暖水瓶进来,看见桌上的衣服,明显愣了一下。
“生活部送来的?”
“嗯。”
“挺合适。”
“你知道?”
“什么?”
“你知道这件衣服?”
“不知道。”
陈放答得太快。
孙杰看着他。
“谁送的?”
“生活部。”
“我问原来是谁的。”
“旧衣服那么多,我怎么知道。”
陈放绕过他,将暖水瓶放到桌下。
“试试吧。”
孙杰没有动。
“万一不合身,明天还要换。”陈放说,“你不是最讨厌浪费别人的时间?”
这句话确实有效。
孙杰脱下薄棉袄,穿上深蓝色棉衣。
大小恰好。
肩线只宽出一点,袖长刚刚盖住手腕。衣服内部的棉花厚而均匀,穿在身上并不臃肿。
陈放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像照着你做的。”
孙杰抬眼。
陈放立即道:“我是说巧。”
孙杰走到镜子前。
镜面很小,只能照见上半身。
深蓝色衬得他肤色更白,清秀的眉眼也显得比平日柔和。衣领将寒气隔在外面,身体很快暖起来。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
除了皂香,还有一点很淡的樟脑味。
“柳瀛今天穿什么?”他忽然问。
陈放险些被水呛到。
“我怎么知道?”
“你上午去过中文系。”
“深色大衣吧。”
“里面呢?”
“毛衣。”
“什么颜色?”
“孙杰。”陈放放下杯子,“你到底是在查衣服,还是查他今天好不好看?”
孙杰脱下棉衣,折好放到床上。
“明天还回去。”
“为什么?”
“不明来路。”
“生活部就是来路。”
孙杰没有回答。
第二天清早,他抱着纸包去了礼堂侧厅。
互助台还没有开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
“上午十时开放。”
孙杰上午有课,只能先将衣服带走。
经过老图书馆时,身后传来自行车铃。
柳瀛单脚支地,停在路边。
“早。”
孙杰看着他。
柳瀛今天只穿一件厚毛衣,外面罩着灰色夹克,并不是那件黑色呢大衣。
他的目光落到孙杰抱着的纸包上。
“什么?”
“衣服。”
“为什么不穿?”
“准备还。”
“谁的?”
“生活部。”
柳瀛哦了一声。
太平静了。
孙杰看着他:“你知道?”
“知道什么?”
“这件衣服。”
“不知道。”
“口袋里为什么有陈皮?”
柳瀛笑了一下:“湖南人不都喜欢陈皮?”
“陈皮是我家寄来的。”
“那可能是你自己放的。”
“我昨天才收到衣服。”
“也可能送衣服的人祖籍湖南。”
“柳瀛。”
“嗯?”
“是不是你?”
柳瀛没有回答。
他将自行车停到一旁,走到孙杰面前。
“先穿上。”
“你先回答。”
“冷。”
“我不冷。”
“手给我。”
“做什么?”
柳瀛直接握住他的手。
仍然冰凉。
“你看。”
“这是早上。”
“早上更要穿。”
他从孙杰怀里取过纸包,将棉衣展开。
“抬手。”
“我自己会。”
“那你穿。”
孙杰站着不动。
柳瀛等了一会儿,忽然将衣服从他肩后披上。
手臂绕过来,替他将一边袖子拉好。两人离得很近,柳瀛低头时,呼吸落在孙杰耳侧。
“左手。”
孙杰下意识抬起。
柳瀛替他穿进另一只袖子。
衣襟合拢。
他一颗一颗往上扣。
孙杰终于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柳瀛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你不是很听话吗?”
“谁听话?”
“刚才让抬手就抬手。”
“我没反应过来。”
“你最近经常对我来不及反应。”
“是你总突然动手。”
“那以后先问?”
“问了我也不会答应。”
“所以还是突然好。”
柳瀛将第三颗扣子扣好。
手指擦过孙杰胸前。
隔着棉衣,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孙杰却立即向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你送的?”
“不是。”
“真的?”
“这件衣服现在不是我的。”
回答得很奇怪。
孙杰正要追问,柳瀛已经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指尖轻轻碰到颈侧。
“很合身。”
孙杰盯着他。
“你为什么知道会合身?”
“我有眼睛。”
“衣服送来以前,你没有见我穿过。”
“现在见了。”
“柳瀛。”
“嗯?”
“你说实话。”
柳瀛望着他。
清早的校园里人来人往,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经过。有人叫了一声柳师兄,他抬手回应,却仍然站在孙杰面前。
“实话是,”他说,“你穿深蓝色很好看。”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这句也是真的。”
孙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柳瀛口中逼出不愿意说的话。
他越追问,对方越能将话引向更危险的方向。
“我要去上课。”孙杰说。
“衣服不还了?”
“下课再还。”
“那中午一起吃饭。”
“为什么?”
“我告诉你一部分真相。”
孙杰脚步停住。
“什么真相?”
“陈皮怎么进去的。”
“你果然知道。”
“中午,学一食堂。”
“现在说。”
“现在说了,你中午就不来了。”
柳瀛推起自行车。
“十二点,我等你。”
“我没答应。”
“你会来。”
“为什么?”
柳瀛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他。
“因为你想知道。”
他说得笃定。
像早已找到一条能够将孙杰引向自己的线。
不是饭票,不是衣服,也不只是所谓真相。
是孙杰每一次口是心非以后,仍然没有真正走远。
柳瀛骑出几米,又停下来。
他从夹克口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朝孙杰扔过去。
孙杰接住。
纸上只有两行字:
“星期六,旧书市场。早上八点,东门。
穿这件。莫躲。”
最后两个字用铅笔标了一个不大准确的兰江音调。
孙杰站在图书馆前,看了很久。
随后将纸折好,放进深蓝色棉衣内侧的口袋。
不是扔掉。
是贴近胸口的位置。
那天下午,澄江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