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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问也大 孙杰决定讲 ...

  •   孙杰决定讲《汉书·艺文志》。
      这个选题一说出口,陈放便趴在桌上哀号。
      “你为什么不能讲个好懂的?”
      “你可以不听。”
      “我肯定去。”陈放说,“但我怕我听不懂,显得我们宿舍很没文化。”
      周武正用小刀削苹果,闻言笑道:“你往后排坐,没人知道你和他一个宿舍。”
      “那不行,我得给孙杰撑场面。”
      孙杰没有抬头。
      他正在整理卡片。
      桌面上按类别摆着几十张硬纸片,分别记载各版本《汉书》、历代目录学著作和近人研究。卡片是他从学校文具店买的,价钱不贵,但用得太快。为了节省,他把废弃表格裁成相同大小,背面继续抄录。
      陈放伸手拿起一张。
      “你为什么每句话都标出处?”
      “否则怎么知道是谁说的?”
      “你自己知道不就行了?”
      “过几个月未必记得。”
      “过几年呢?”
      “所以更要写。”
      陈放把卡片放回去。
      “孙杰,你这样的人谈恋爱肯定也要做卡片。”
      孙杰笔尖停住。
      “你很闲?”
      “随口一说。”
      “那就少说。”
      陈放啧了一声:“你最近脾气越来越大。”
      “我一直这样。”
      “不一样。”陈放托着下巴看他,“开学时你对所有人都冷。现在你只要听见柳瀛的名字,就特别冷。”
      孙杰抬起眼。
      陈放立刻抓起苹果:“我什么也没说。”
      自读书会以后,柳瀛没有再单独找过他。
      那本《世说新语》仍在孙杰手里。
      他花三天看完正文,七天抄录沈柏舟的批注,又用两周时间逐条写下自己的意见。写到最后,原本只打算夹一张纸,结果塞进去整整十六页。
      有些批注他赞同。
      有些不赞同。
      其中一处,沈柏舟认为《世说新语》中的某则记载应当主要从文学修辞理解。孙杰查阅几种材料,认为其中仍保留了制度史线索。他写了三百多字,又觉得语气太尖锐,誊抄时删掉一句。
      删完后,他盯着空白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担心柳瀛觉得尖锐?
      文章就是文章。
      对错与谁来看没有关系。
      他重新把那句补回去。
      一个星期后,柳瀛在食堂堵住了他。
      那天孙杰买了两个馒头,正准备离开,旁边有人用饭缸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孙先生。”
      孙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澄江大学里很少有人这样叫他。
      “书看完了?”
      “看完了。”
      “为什么不还?”
      “批注还没整理好。”
      “你给书作批注?”
      “不能?”
      “能。”柳瀛看起来心情很好,“我只是没想到你真会写。”
      “你借书不就是为了看我能写什么?”
      “原来你记得。”
      “我记性不差。”
      “我知道。”
      食堂里人多,他们不得不随着队伍往旁边挪。柳瀛今天穿一件墨绿色毛衣,袖口下露出白衬衣边。他手里饭缸盛着米饭和土豆烧肉,分量很普通。
      孙杰看了一眼:“你家住学校,还来食堂吃?”
      “中午有课。”
      “可以回去。”
      “为什么回去?”
      “家里饭菜应该比食堂好。”
      柳瀛低头看自己的饭缸:“你对我家的生活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
      “我母亲工作忙,我父亲连面条都煮不熟。家里若没人做饭,还不如食堂。”
      孙杰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在他的想象里,柳家应该永远有人准备饭菜,书房干净,暖气充足,桌上也许还有进口糖果和咖啡。
      这个想象并不完全来自事实。
      更多来自他对“另一种生活”的概括。
      柳瀛问:“你中午只吃两个馒头?”
      “还有咸菜。”
      “下午读书会。”
      “所以?”
      “会饿。”
      “与你无关。”
      “你每次说与我无关时,我都觉得多少有点关系。”
      孙杰懒得同他绕。
      他转身要走。
      柳瀛却从自己饭缸里夹出一块肉,放到孙杰的馒头袋上。
      孙杰脚步停住。
      四周人声嘈杂。
      可他清楚看见那块土豆烧肉落在油纸上,酱色的汁迅速洇开。
      “拿回去。”他说。
      “我不喜欢肥肉。”
      “我也不喜欢。”
      “这块不肥。”
      “柳瀛。”
      柳瀛已经把饭缸盖上:“你下午若在台上饿晕,别人会说我们读书会虐待低年级学生。”
      “我不会晕。”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说完便走了。
      孙杰站在原地,手中还捏着馒头袋。
      陈放从另一边端饭过来,正好看见最后一幕。
      “他给你夹肉?”
      “他不吃。”
      “他为什么不给别人?”
      “你想吃可以拿走。”
      陈放伸筷子,眼看要夹到,孙杰忽然把袋子一收。
      陈放的筷子停在半空。
      两个人对视。
      孙杰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打了菜?”
      陈放缓慢地收回筷子。
      “是。”
      “那就吃自己的。”
      “好。”
      陈放坐下,一边吃一边偷看他。
      孙杰最终还是把那块肉吃了。
      像是为了证明它没有任何特殊意义,他吃得很快,连同两个馒头一起咽下去,神情始终平静。
      陈放也很平静。
      只是下午出门前,特意带上了相机。
      “你带这个做什么?”孙杰问。
      “记录我们宿舍第一次有人登台。”
      “不许拍我。”
      “我拍读书会。”
      “也不许。”
      “你管不着。”
      老文科楼二〇三室比上一次更拥挤。
      联合读书会的消息传出去后,历史系几位老师也来了。魏慎言坐在第一排。他是历史文献学教研室最年轻的副教授,三十多岁,身形清瘦,神情严肃。孙杰此前旁听过他的课,却没有正式说过话。
      赵明升也在。
      他对孙杰点了点头,算是鼓励。
      中文系那边,乔曼抱着校刊记录本坐在窗边。她见孙杰进来,主动说:“柳瀛去替你借投影——”
      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笑了。
      这年头教室里没有后来意义上的投影仪。
      “幻灯机。”她改口,“他说你有一张版本表,怕后排看不清。”
      孙杰皱眉:“我没让他借。”
      “他愿意忙。”乔曼说,“你不用客气。”
      “我没客气。”
      乔曼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孙杰?”
      “是。”
      “久闻大名。”
      孙杰以为她指读书会:“我还没讲。”
      “不是因为这个。”乔曼合上记录本,“柳瀛最近总提你。”
      孙杰神色微变:“提我什么?”
      “说历史系来了个脾气很大的新生。”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有意思。”
      又是这句话。
      孙杰冷声道:“请你转告他,我对他的评价不感兴趣。”
      乔曼笑起来:“你自己告诉他。他来了。”
      柳瀛抱着幻灯机进门。
      机器不轻,他一个人搬上讲台,额前出了薄汗。孙杰看了两秒,走过去接下电线。
      “插座在后面。”柳瀛说。
      “我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接好机器。
      柳瀛低声问:“紧张吗?”
      “不紧张。”
      “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
      “人多不等于问题难。”
      “很好。”
      柳瀛把一叠幻灯片递给他:“顺序检查过了。第三张字太小,我替你重新抄了一份。”
      孙杰一怔。
      他昨晚才把资料送给读书会,没想到柳瀛会亲自重抄。
      “你为什么——”
      “字太小,后排看不见。”
      “可以不用。”
      “已经抄了。”
      孙杰翻到第三张。
      透明片上的字是柳瀛写的,舒展清楚,与他自己细密的字体完全不同。两种字迹放在同一叠材料中,显得格外分明。
      “谢谢。”他说。
      柳瀛看了他一眼。
      “这次是真心的?”
      “我哪次不真心?”
      “第一次在食堂。”
      “也是。”
      “那次像要杀人。”
      “是你想多了。”
      “行。”柳瀛笑着让开讲台,“孙先生,请。”
      读书会开始。
      孙杰站在黑板前。
      他穿着那件最整洁的白衬衣,袖口已经缝过一次。为免针脚露出来,他把袖子挽到手肘,反而显得利落。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因为清瘦而有一点单薄,但站定以后,整个人像被一种异常稳定的力量撑住。
      最初几分钟,他的声音略紧。
      讲到《汉书·艺文志》的分类与学术源流后,语气便逐渐平稳。
      他没有照着讲稿念。
      从刘向、刘歆校书讲起,谈到七略分类,再谈《汉书·艺文志》如何保存先秦以来书目,又如何在史家书写中重新组织知识。他讲得很快,却不混乱,每一个判断都有材料,每一处转折都能回到前文。
      幻灯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透明片上的表格一张张换过去。
      讲到诸子略时,孙杰停了一下。
      “目录不是书的简单排列。什么被放在前,什么被归到同一类,什么拥有一篇总序,什么只留下一个书名,都包含编纂者对知识秩序的判断。”
      魏慎言抬起头。
      孙杰继续说:
      “因此,目录也会制造消失。某些书并非真的不存在,而是在分类中失去位置;某些人的文字仍被保存,名字却不再被提起。”
      坐在后排的柳瀛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孙杰半边肩膀上。
      这一刻,他不再是食堂里因为几张饭票僵住的新生,也不是舞会边缘满身戒备的少年。他站在讲台上,眉眼冷静,声音清楚,像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穿着怎样的衣服、来自哪里、台下坐着多少比他资历更深的人。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问题。
      而一个真正被问题照亮的人,会拥有与出身无关的体面。
      讲完后,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鼓掌。
      陈放最用力,拍了几下才发现周围比较克制,立刻收敛。
      提问开始。
      最先举手的是历史系一名三年级学生。
      “你说目录会制造消失。但《艺文志》本身是在保存文献,没有它,很多书名今天根本无法知道。用‘制造消失’是不是太重?”
      孙杰回答:“保存与筛选可以同时发生。正因为它保存了大量书目,它的分类才更有权威,也更可能影响后世怎样理解这些书。”
      “可这只是后世接受问题,不能归咎于编纂者。”
      “我没有归咎。”孙杰说,“讨论影响不等于判断动机。”
      对方又追问两句,孙杰逐一回答。
      第二个问题来自中文系学生,问目录分类与文学观念的关系。孙杰承认自己对文学批评史了解有限,但指出其中可能的研究路径。
      他没有为保持无所不知的形象强行作答。
      柳瀛眼中的笑意更明显。
      最后,赵明升开口。
      “孙同学准备得很充分。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他坐在前排,语气客气。
      “你多次使用‘知识秩序’‘制造消失’这些说法,听起来很新。但你的材料主要还是前人研究。除了换一种表述,你真正提出了什么?”
      教室里气氛微微一变。
      这问题很尖锐。
      甚至有一点超出对一年级学生的要求。
      陈放在后排放下相机。
      孙杰站在讲台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赵明升说中了一个问题。
      他的材料多,框架也完整,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还不够。这是初学者最容易犯的错:把读过的内容排列得很好,便误以为已经形成观点。
      若是换作普通学生,承认“仍需思考”也足以过关。
      孙杰却不愿意退。
      “赵师兄说得对。”他开口。
      有人有些意外。
      “如果只看前半部分,我确实主要在整理前人研究。但我后面提出了一处具体问题。”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兵书略”。
      “《汉书·艺文志》将兵书分为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四类。后世论诸子学术,常将兵家作为一个相对统一的类别。但在《艺文志》内部,它实际上被拆成不同知识方式。”
      赵明升问:“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后世所谓‘兵家’,可能比汉代目录中的兵书观念更整合。若从目录分类出发,应该重新考察兵家作为一个学派概念是怎样被形成的。”
      魏慎言终于开口:“你查过相关研究吗?”
      “目前只查到两篇涉及分类问题,没有系统讨论学派概念形成。”
      “没有查全,还是确实没有?”
      孙杰握着粉笔。
      “我不能确定。”
      “那你刚才的判断就下得太早。”
      教室里无人说话。
      魏慎言语气不重,却比赵明升的问题更严厉。
      孙杰停了两秒。
      “是。”
      “学术不是看谁话说得新。”魏慎言说,“先把前人做到哪里查清楚。”
      “是。”
      “但这个问题可以继续做。”
      孙杰抬起头。
      魏慎言已经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一句“可以继续做”,比任何泛泛的夸奖都更有分量。
      孙杰的心跳快了一点,面上仍然平静。
      赵明升笑道:“魏老师这是给你布置题目了。”
      有人跟着笑。
      气氛重新松下来。
      这时,柳瀛举起手。
      乔曼小声说:“他怎么还问?”
      柳瀛站起来。
      “我不问目录学。”
      孙杰看向他。
      “我想问孙杰同学一个与今天结论关系不大的问题。”柳瀛说,“你认为一部书被分类、删节、改名以后,原来的意义还在不在?”
      “要看改变程度。”
      “如果后人只保留他认为有价值的部分呢?”
      “那是后人的选择,不等于原书只有这些意义。”
      “如果原书已经不存在,我们只能通过删节本认识它?”
      “就必须同时承认,我们认识到的不是完整原貌。”
      柳瀛点点头,又问:
      “那一个人呢?”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魏慎言抬眼看他。
      柳瀛神情却很认真。
      “若一个人在公开记录中只留下学术、职务和评价,他没有被记录的部分,还算不算他的人生?”
      孙杰握着粉笔的手慢慢松开。
      这个问题看似离题。
      却又与他刚才讲的所有内容有关。
      “当然算。”
      “没有证据呢?”
      “没有证据,只是不能由研究者随意补充。”孙杰说,“不等于没有发生。”
      “那什么能证明?”
      “私人书信、日记、旁人记录,甚至被删改留下的痕迹。”
      “若什么都没有?”
      孙杰看着柳瀛。
      他不知道柳瀛为什么如此执着地问这些。
      也不知道这是否只是文学系学生习惯的浪漫追问。
      “那就无法证明。”
      “无法证明,就不真实吗?”
      “真实与能否被后人确认,是两回事。”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柳瀛没有立刻坐下。
      他望着讲台上的孙杰,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很好。”他说。
      仍是上一次那两个字。
      这一次却与上一次不同。
      读书会结束后,魏慎言叫住孙杰。
      “你是兰江县来的?”
      “是。”
      “中学时读过目录学?”
      “没有系统读过。”
      “为什么选这个题?”
      “县图书馆书少。”孙杰说,“我以前经常只能从书目里知道还有哪些书。后来觉得,书目本身也值得看。”
      魏慎言沉默了一下。
      “下周来我办公室。”
      孙杰心里猛地一震。
      “做什么?”
      “我那里有一套目录学资料,你可以帮我整理索引。不是正式助研,没有补贴。”
      “我去。”
      他答得太快。
      魏慎言看他一眼:“先别急。活很琐碎,也占时间。”
      “我有时间。”
      “上午有课,下午呢?”
      “可以少参加一些活动。”
      魏慎言点点头:“周三下午,两点。”
      孙杰记下。
      赵明升从旁边经过,对他笑道:“恭喜。魏老师很少让低年级进办公室。”
      “谢谢赵师兄。”
      “你刚才回答得不错。”赵明升说,“不过不要因为魏老师看重,就觉得自己已经站住了。澄大聪明人很多。”
      这话像提醒,也像警告。
      孙杰平静道:“我知道。”
      赵明升走后,陈放冲上来,一把拍住他的肩。
      “孙杰,你太厉害了!”
      “轻点。”
      “魏老师叫你去帮忙!我们班辅导员都说他选学生特别严。”
      “只是整理索引。”
      “那也是进门了。”
      周武与何安平也围过来。陈放非要给他拍照,孙杰挡了两次,还是被按在讲台边拍下一张。
      闪光灯亮起时,他下意识皱眉。
      照片后来洗出来,孙杰站在黑板前,身后还留着“兵书略”三个粉笔字。他没有笑,眼神却比平日明亮。
      这张照片没有柳瀛那张受欢迎。
      只洗了三张。
      陈放一张,历史系班级一张。
      剩下一张,被柳瀛要走了。
      那是后话。
      此刻,孙杰收好稿件,从人群里出来。
      柳瀛不在走廊。
      他原本以为那人会等。
      这个念头一出现,孙杰便立即皱眉。
      柳瀛为什么要等他?
      乔曼从后面追出来:“你找柳瀛?”
      “没有。”
      “他去搬幻灯机。”
      “我没问。”
      “可你刚才往两边看了。”
      孙杰看她:“中文系的人都这么喜欢猜别人在想什么?”
      乔曼笑:“不是。主要是你太好猜。”
      “我不找他。”
      “好,不找。”乔曼指了指楼下,“他在器材室。”
      孙杰本来准备直接离开。
      走到楼梯口,却又停住。
      那台幻灯机是柳瀛替他借的,第三张透明片也是柳瀛重抄。他至少应该把书还给他。
      只是还书。
      器材室在一楼尽头。
      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桌椅、地图架和几台旧机器。柳瀛正弯腰把幻灯机放回柜子,旁边管理员抱怨借用登记写得不清楚。
      “你写的是中文系,活动却是文史联合。”
      “那我补一张。”
      “以后提前说。”
      “好。”
      柳瀛态度很好,没有因为对方语气不耐烦而生气。他重新填好表,转身时看见孙杰站在门口。
      “结束庆祝了?”
      “没有庆祝。”
      “魏先生让你去办公室,值得庆祝。”
      “只是整理资料。”
      “孙杰。”
      “什么?”
      “你能不能偶尔允许一件好事就是好事,不先把它说得一文不值?”
      孙杰顿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柳瀛走到他面前:“别人夸你,你先想他是不是客气;老师给你机会,你先说只是杂事;我替你抄一张幻灯片,你先问为什么。”
      “问清楚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柳瀛说,“只是很累。”
      “谁累?”
      “你。”
      孙杰脸色冷下来:“柳师兄对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评价是不是太多了?”
      “认识不到两个月,你已经同我说过很多话。”
      “都是你先来。”
      “你可以不回答。”
      “我现在就不回答。”
      孙杰把《世说新语》递给他。
      书比借出去时厚了一倍。
      柳瀛接过,翻开,十几页批注纸差点掉出来。
      他有些意外:“这么多?”
      “沈先生的批注有几处我不赞同。”
      “你写在里面了?”
      “单独夹纸,没有动原书。”
      柳瀛随手翻看。
      孙杰的字密得像织起来的线,每一处都标明页码与出处。有一页写得格外长,最后一句锋利得几乎不留余地:
      若只以审美品评取代制度辨析,所得仍是后世想象中的魏晋,而非魏晋本身。
      柳瀛看完,抬起头。
      “你知道这是沈先生的书?”
      “知道。”
      “你还这么写?”
      “因为我这么认为。”
      “很好。”
      又是这两个字。
      孙杰忽然有些恼火:“你除了很好,不会说别的?”
      “会。”
      “那你说。”
      柳瀛把书合上,认真看着他。
      器材室外的走廊很窄,夕阳从尽头窗户照过来。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远处有人搬凳子的声音。
      “孙杰。”他说,“你学问很好。”
      孙杰没有动。
      他从小到大听过很多次“成绩好”“记性好”“肯用功”。
      很少有人对他说,学问好。
      前者像一种能力,后者却像一条真正可以走下去的路。
      柳瀛继续道:“不是因为你今天讲得没有漏洞。你有漏洞,魏先生已经指出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不怕承认不知道,又不肯因为不知道就停止往下问。”
      他低头拍了拍那本被塞得鼓起来的书。
      “而且你敢批沈先生。”
      “学术观点本来就可以讨论。”
      “很多人知道可以,但不敢。”
      “那是他们的事。”
      柳瀛笑了一下:“你看,这就是你的好处。”
      “什么?”
      “你真心觉得权威若错了,就只是错了。”
      “难道不是?”
      “当然是。”
      ……
      柳瀛把书抱在臂弯里,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距离忽然近了。
      孙杰能看清他眼底很浅的笑纹,也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肥皂味。柳瀛比他高,靠近时带来一种并不强迫、却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我以前以为,”柳瀛慢慢说,“你只是脾气大。”
      孙杰抬眼,强撑着镇定:“现在呢?”
      柳瀛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滑向他抿紧的嘴唇,声音低得像是一阵带电的微风:“现在发现,学问也大。”
      器材室外的走廊寂静无声。
      柳瀛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寸,温热的呼吸毫无遮拦地落向孙杰的耳廓。他伸出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撑在孙杰身后的旧木柜上,将人整个人圈在自己与木柜之间。
      “学问大?还有什么大?” 柳瀛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尾音微微上挑,像是一钩藏在暗处的羽毛,在孙杰最敏感的神经上挠了一下。
      孙杰登时浑身一僵。
      脊背死死贴着冰冷的木柜,眼前却全是柳瀛身上散发出来的、侵略性极强的体温。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偏过头想避开那股过分灼人的视线,干涩地蹦出三个字:“不知道。”
      “想体验一下吗?”
      柳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隔着薄薄的衣物,几乎要共振到孙杰的胸口。他微微侧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孙杰已经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吐息间全是不加掩饰的暧昧与暗示。
      孙杰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几乎要撞破胸膛。
      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处涌,掌心里全是汗。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推开柳瀛的胸口。掌心传来的触感结实而滚烫,像是一团扑不灭的火。他后退半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与恼怒:
      “你总这样夸人?”
      柳瀛被推得退了一步,却并不着恼,眼底那抹浓重的深色反而蔓延开来……
      “没有。”
      “上次你也说没有。”
      “因为确实没有。”
      “别人都说你喜欢让所有人觉得自己特殊。”
      柳瀛眉梢微动:“谁说的?”
      “没有谁。”
      “那是你说的。”
      “我只是陈述。”
      “你觉得我对所有人都一样?”
      孙杰没有回答。
      柳瀛望着他,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
      “那你希望自己不一样吗?”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门出来。
      孙杰猛地转开视线。
      “我没有这种无聊的希望。”
      “是吗?”
      “是。”
      “好。”
      柳瀛没有继续追问。
      他退回原来的距离,像刚才那一句越界的话从未发生。
      “下次读书会,历史系准备推两个人去B市青年人文论坛。”
      孙杰抬头:“什么论坛?”
      “几所高校联合办,本科生也能参加。学院只有两个名额。”
      “你要去?”
      “还没定。”
      “谁决定?”
      “老师推荐,读书会也会参考。”
      孙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你今天讲得好,魏先生也看重。可以准备。”
      “我才一年级。”
      “年级不是学问。”柳瀛重复了上次的话。
      “论坛什么时候?”
      “明年五月。”
      “还有半年。”
      “所以来得及。”
      孙杰看着他:“你希望我去?”
      柳瀛没有立即回答。
      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眼睛显得很亮。
      “我希望名额给真正值得的人。”
      “这句话等于没说。”
      “那就说得直接一点。”
      柳瀛弯下腰,靠近他耳边。
      并没有真正碰到。
      只是距离近得足以让孙杰全身僵住。
      “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说。
      走廊里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器材室门后的登记纸。
      孙杰没有说话。
      柳瀛已经直起身,抱着书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陈放刚才拍的。
      照片尚未冲洗,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出现。那只是陈放递给他的取片凭条,背面写着编号。
      “你室友说,照片洗出来以后给我一张。”柳瀛说。
      “你要我的照片做什么?”
      “留念。”
      “我们并不熟。”
      “以后会熟。”
      “谁说的?”
      “我。”
      柳瀛把取片条放进《世说新语》里。
      那本书里还夹着孙杰的十六页批注,以及那张写着“此后互不相欠”的纸。
      “孙杰。”
      他站在器材室门口,回头叫他的名字。
      “明年五月以前,别输给别人。”
      孙杰看着他。
      “也别输给我。”
      柳瀛笑了一下。
      “我等着。”
      他走后,孙杰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管理员过来锁门,问他还不走,他才像忽然回神。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大礼堂方向传来广播声,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穿过。旧图书馆窗户一格格亮起来,像黑暗中排列整齐的方形灯火。
      孙杰一路走回西六楼。
      陈放趴在床上等他,一见他进门便问:“柳瀛是不是拿走一张照片?”
      “嗯。”
      “我就知道。”陈放兴奋道,“他还问我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孙杰停下脱外套的动作。
      “你怎么说?”
      “我说你什么都看,尤其喜欢同人争论。”
      “他还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每天五点起床,问你家在哪里,问你有没有参加别的社团。”
      孙杰的声音冷下来:“你都告诉他了?”
      “这又不是秘密。”
      “以后别说。”
      “为什么?”
      孙杰没有回答。
      他坐到桌前,翻开新买的笔记本。
      第一页,他写下:
      B市青年人文论坛。
      第二行:
      五月。
      第三行:
      两个名额。
      陈放从床上探头:“你要参加?”
      “嗯。”
      “柳瀛也参加?”
      孙杰握着笔。
      “他参不参加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写他的名字?”
      孙杰低头。
      不知什么时候,纸页右上角已经多了两个字。
      柳瀛。
      写得比其他字略大,墨迹还没有干。
      他沉默一秒,抬手将那两个字重重划去。
      “写错了。”
      陈放哦了一声。
      没有拆穿。
      孙杰重新翻到下一页,开始列书目。
      可被划掉的名字仍然隐约透过纸背,留下无法完全遮住的痕迹。
      像一行暂时不肯进入正文的批注。
      也是从这一天起,澄江大学里开始有人同时提起他们。
      中文系的柳瀛。
      历史系的孙杰。
      一个已经被所有人看见,一个刚刚站到光里。
      那时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此后的许多年中反复出现在彼此的文章、传闻、档案和人生里。
      更没有人知道,明年五月的B市之行,会使一句“我想和你一起去”,变成两个人一生都没有真正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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