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之外》畸零人r

5、旧书与雨 澄江的第一

　　澄江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中旬。雪不大，落地即化。
　　入冬后，孙杰的生活节奏快得像拉满的弓。周三替魏慎言整理资料，晚上还要准备论坛论文，生活在冷风与书堆之间高度紧凑地两点一线。

　　柳瀛每周依然会找他一次。
　　有时在食堂，有时在图书馆。只是不再通过那些正襟危坐的学问。

　　柳瀛托乔曼带去的纸条变了味。
　　“本周除了看书，可曾想过我？”
　　孙杰在下面冷冷地答：
　　“未曾。柳师兄论文写完了吗？”
　　第二次纸条送回来：
　　“尚未。夜夜孤枕，笔墨难下。”
　　孙杰写：
　　“论坛名额只有两个。别输给我。”
　　最后四个字，是他照着柳瀛当初的狂傲原样奉还。

　　第三天晚上，孙杰从历史系资料室出来，看见柳瀛站在楼下。
　　他穿黑色呢大衣，围一条灰色围巾，站在路灯下，像是已经等了一阵。

　　“找你。”柳瀛上前，直接将一叠微温的稿纸按在孙杰胸口，“论文初稿。沈先生已经看过，我想知道你怎么看。”
　　风吹过，柳瀛逼近他，声音压得极低：“想了一夜你的名字，文章才结了尾。孙先生，今晚务必认真看。”

　　孙杰接过稿纸，却发现柳瀛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有一端拖在了湿漉漉的台阶上，沾了一点泥水。
　　“拿来。”孙杰看不过去。
　　“什么？”
　　“我帮你洗。”
　　这句话出口，孙杰自己先僵住。
　　柳瀛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缓慢地把围巾从颈间解下，那双风流的眼眸在夜色里深得吓人：“你确定？这围巾上可全是我的味道。”

　　“不要算了。”
　　“要。”柳瀛将围巾放进他掌心，指尖顺势在孙杰手背上安抚性地一刮，激起一阵酥麻。他笑着后退，“明天我亲自去你宿舍拿。”

　　当晚，孙杰在宿舍将围巾洗净。
　　第二天中午，柳瀛果然来了西六楼。
　　消息传得极快，楼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柳瀛却浑然不觉，只在看见孙杰抱着衣服下楼时，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孙杰把围巾塞给他：“你的东西。还有，论文第五页有版本错误，纸条夹在里面了。”
　　柳瀛没接论文，先接过围巾。他展开，重新围到颈间，忽然向前跨了一大步，微微弯腰，逼得孙杰不得不向后靠在宿舍大门的门框上。
　　“洗得这么干净。”柳瀛低头，将颈侧那团带着肥皂香气的羊毛往孙杰脸颊边凑了凑，“你闻闻，还有没有我的味道？”

　　距离太近，大庭广众之下，充满了解构禁忌的挑逗。
　　孙杰面色烧红，推他：“柳瀛，站直。”
　　“孙先生的话越来越有威严了。”柳瀛低低笑起来，眼底的欲色一闪而过，“周六早上八点，东门。陪我去旧书市场，找你论文里引用的那本旧书。”
　　“我不买。”
　　“买给我，我缺个懂行的人陪。中文系那些人买书只看品相，我想听你挑错。你会来的。”他退开半步，笃定地挑眉。
　　--------------------------------------------------------

　　【柳瀛视角】
　　周六早晨七点五十分，校东门。
　　柳瀛单脚支地坐在自行车上，黑色的永久牌钢架在冬日的晨雾里泛着冷光。他抬腕看表，还有十分钟。

　　其实他七点半就到了。
　　澄江的冬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破天荒地觉得燥热。点燃一根烟，抽到一半，远远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从林荫道走出来。

　　孙杰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柳瀛吐出一口青烟，抬手掐灭了火星。他看着孙杰越走越近，心脏在胸腔里极其沉重、却又极具存在感地撞击了一下。

　　外人都觉得他柳瀛风流、离经叛道，招招手多的是人前赴后继。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这场名为“孙杰”的泥潭里，他才是那个在暗处窥伺、早就快要疯掉的捕猎者。

　　第一次注意到孙杰，是在魏慎言的课上。
　　那张脸太冷，冷得像兰江冬日里结了霜的青石板。在周围一群削尖了脑袋钻营学术、或是在物质里沉沦的同龄人中，孙杰像一把钝刀，破衣烂衫，却有一把好骨头。柳瀛见惯了对他曲意逢迎的笑脸，偏偏被这双冷淡、警惕、甚至带着点自卑反扑的眼神，勾得浑身发痒。

　　他开始制造偶遇。
　　去历史系蹭课，在图书馆抢孙杰对面的座位。
　　他看着这个南方县城来的穷学生，为了省几毛钱不吃晚饭，却能为了核对一个异文在资料室坐到天亮。孙杰看书时，那双眼睛会变，仿佛周围的所有热闹、甚至他柳瀛这个人，都彻底不存在了。

　　柳瀛极度嫉妒那些书。
　　他想把这个人从故纸堆里拽出来。想看他哭，看他失控，看他那双只会写考据的手，死死抓紧自己的肩膀……

　　“提前了。”孙杰走上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柳瀛回过神，压下眼底翻涌的占有欲，散漫一笑：“我怕你来得更早。”
　　他拍了拍后座：“上来。”

　　校门口人来人往。两个大男人共骑一辆车本寻常，可孙杰站在那，耳根泛着红，硬是不肯动。
　　“你若不坐，中午也到不了。”柳瀛逗他，“要不，你带我？”
　　他原本只是玩笑，没成想孙杰冷着脸，当真一把夺过了车把。

　　最后变成了孙杰骑车，柳瀛坐后座。
　　自行车起步时由于重量不均晃了一下。柳瀛眼神一暗，顺理成章地伸出双手，直接扣住了孙杰的腰。

　　掌心隔着厚棉衣落上去，底下的身体骤然一僵，车头险些撞上路边的早点摊。
　　“看路。”柳瀛将脸凑到他颈后，嗅着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你别碰我。”孙杰声音有些变了调。
　　“不扶会掉下去。”
　　“扶车座。”
　　“够不到。”
　　柳瀛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大掌往衣服里侧探了探，隔着薄薄的里衣，准确地掐住了孙杰腰侧最敏感的那块软肉，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这样？”

　　前方的少年整个人抖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风呼呼地刮，柳瀛靠在他背上，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无声地笑了起来。
　　速度再快有什么用？孙杰，你根本逃不掉。

　　旧书市场藏在城南的狭窄街巷里，空气中满是灰尘与旧纸的味道。
　　孙杰一进去便忘了方才的局促，在各个摊位前蹲下。他翻书极快，神情专注。

　　在第三家摊位上，孙杰看中了一册旧版《隋书》，因缺了两页，三块钱的价格让他有些犹豫，正准备放下。
　　柳瀛直接伸手把书拿了过来，施展出极不符合他身份的刻薄，生生将价格砍到了一块三，掏钱付账。

　　“我不要。”孙杰皱眉。
　　“我买的。”柳瀛将书夹在腋下，“你若想要，还我一块三。或者……留着。等你哪天有了我想要的东西，再换。”
　　“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柳瀛盯着他因为气愤而微微开合的红唇，喉结滚了滚，“书市交易，讲究自愿。你若真不要，我退给摊主。”

　　说着，他作势要放回去。
　　孙杰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按住了柳瀛的手背。

　　四手相叠。
　　柳瀛反手一翻，直接将孙杰那只略带凉意的手握在了解构里。手腕被宽大的掌心死死包住，热度隔着皮肤一路烧上去。
　　街巷里人声嘈杂，有人推着板车从中间挤过。柳瀛借势一拽，将孙杰整个人带进怀里，肩膀紧紧相撞。

　　“车过去了。”孙杰呼吸急促，挣扎了一下，“可以松手了。”
　　“再等一下。”柳瀛垂头看着他，嗓音沙哑。
　　“等什么？”
　　“后面还有人。”
　　后面根本没人。但柳瀛就这么强横地握着他的腕骨，直到孙杰连脖颈都红透，才似笑非笑地松开。

　　午后，澄江忽然下起了冬雨。
　　柳瀛带了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很大，但他却故意将伞面大半偏向孙杰，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淋得湿透。

　　“伞拿正。”孙杰看不下去。
　　“书不能淋。”
　　“你的肩膀也湿了。”
　　孙杰伸手，强行握住伞柄往中间推。

　　这正中了柳瀛的下怀。
　　他的大掌直接覆盖在孙杰的手背上。少年的指节清瘦，被他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雨声密密麻麻地落在伞面上，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在这个不足一平米的方寸之间，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共同紧握着那根微凉的木柄。

　　“你松手，我来拿。”孙杰挣了挣。
　　“我不松。”柳瀛低头逼近，两人的鼻尖险些撞在一起，“那就一起拿。”

　　他们以这种近乎相拥的别扭姿势走在雨中。
　　经过一家照相馆时，玻璃橱窗里摆着读书会的新洗样片。照片里的孙杰站在黑板前低头整理稿纸，侧脸清瘦孤独。

　　“好看。”柳瀛停下脚步。
　　孙杰下意识反驳：“哪里好看？”
　　“人好看。”柳瀛转过身，伞下的空间太小，他的衣袖随着动作直接擦过孙杰的胸口。他看着孙杰受惊的眼神，一字一顿，“我只说你学问好、照片好看。还有……脾气大。”

　　孙杰转过脸：“车来了。”

　　公共汽车上异常拥挤。
　　柳瀛一手拉住吊环，高大的身躯撑开一片狭小的空间，将孙杰死死护在怀里和车壁之间。车身一个猛烈拐弯，孙杰立足不稳，额头直接狠狠撞进了柳瀛的颈窝。

　　“站好。”柳瀛低声警告，大腿在黑暗中紧紧贴着孙杰的膝盖，借着晃动，恶劣地蹭了蹭。
　　“我站得好。”
　　“那是谁一直在往我怀里钻？”
　　那一声低沉的“钻”字，带了十足的调情。孙杰在昏暗的车厢里抬脚，狠狠踩了他一下。柳瀛闷哼一声，护着他的手臂却反而收得更紧，近乎将人揉进骨血。

　　回到学校时，雨已经停了。
　　东门外有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腾腾。柳瀛买了一个，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递过去。

　　孙杰本想拒绝，肚子却极不配合地响了一声。
　　柳瀛眼底漾开笑意，把红薯塞进他手里。红薯很烫，像一小团火。

　　“甜吗？”柳瀛问。
　　“嗯。”
　　“兰江的橘子甜，还是这个甜？”
　　“橘子。”
　　“那我更想去了。”柳瀛用指尖揩去孙杰唇角沾上的一点红薯瓤，动作暧昧而黏腻，“我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

　　孙杰剥皮的手停住：“和现在一样。”
　　“不会。小时候总不会也这么凶。”
　　“我不凶。”
　　“那以后多笑一点。”柳瀛直勾勾地盯着他，“好看。”

　　孙杰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转头往校内走。
　　柳瀛推着车跟上来，压低声音：“旧书别只看批注，第一页夹了东西。回去再看。”

　　回到宿舍，孙杰有些心神不宁地打开那册旧《隋书》。
　　第一页赫然夹着一张照片——正是照相馆橱窗里，他在读书会上的黑白侧影。

　　照片背后，是柳瀛狂草的字迹：
　　“一九八八年冬，孙杰第一次在澄江大学文史读书会发言。”
　　下一行字迹略小，笔锋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暧昧与笃定：
　　“此人当时尚不肯笑，不知在怀里弄哭时，又是何种风情。”

　　孙杰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地一声，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陈放从身后探头，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孙杰，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陈放张了张嘴，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转头回了床铺。

　　孙杰把照片翻回正面。
　　照片上的人眉眼冷淡，确实没有笑。
　　可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那行近乎亵渎的字迹，胸口被柳瀛在车厢里、在伞下触碰过的地方，突然排山倒海般地发烫起来。

　　这是第一次。
　　他不仅在另一个人的目光里看见了自己。
　　也第一次在这冰冷、贫寒的冬日里，摸到了某种正在疯狂滋长、离经叛道的欲望。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