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香港是怎么被辞退的吗?你忘了迪拜是怎么被欺负的吗?就是因为你不会说,说不标准,人家才敢那样对你。”玛利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她们正坐在运河边的长椅上,晨跑刚结束,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朱莉安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没有忘记。那些场景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记忆里——香港中介那礼貌而疏远的微笑,迪拜那个十一岁男孩清脆地说出“You are a slave”时的表情。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她们开始利用每天晨跑的时间练习英语。玛利亚规定,跑步过程中,只能用英语对话。不能说母语,不能说半句母语,连感叹词都不行。如果说了,就要在跑完步后多做一组深蹲作为惩罚。“Start now,”玛利亚说,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保持着稳定的步伐,“Tell me what you did yesterday.”朱莉安跑在她旁边,喘着气,大脑在飞速运转。昨天做了什么?昨天她去了超市,买了鸡蛋和面包,回来洗了衣服,然后看了一会儿电视。这些简单的动作,用英语怎么说?“I… I go to supermarket…”她刚开口,就知道时态错了。“I went,”玛利亚纠正道,没有回头,“Past tense. I went to the supermarket.”“I went to the supermarket,”朱莉安重复了一遍,把那几个音节在舌尖上重新排列组合。“Good. What did you buy?”“I bought… eggs… and bread.”“Good. What else?”朱莉安想了想。“I… washed clothes.”“Washed,”玛利亚重复了一遍,强调了那个“ed”的发音,“Washed.”“Washed,”朱莉安跟着念,感觉到舌尖需要在上颚处停顿一下,再释放出来。那个音对她来说是不自然的——在她的母语中,没有以“ed”结尾的音节。她的舌头不习惯在那个位置收尾。但她一遍一遍地念着,直到那个音节变得越来越顺滑,不再需要刻意去想舌头应该放在哪里。
有时候,她们会停下来,站在路边,玛利亚会面对面地给她示范某个音素的发音位置。“See, your tongue needs to be here,”玛利亚张开嘴,指着自己上颚前部的位置,“Not there. Here. Try again.”朱莉安看着玛利亚的嘴型,看着她的舌头在口腔中的位置,然后模仿着,把自己的舌头放在同样的位置,发出那个音。第一次不对,第二次接近了一些,第三次终于对了。玛利亚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扬,只是转过身,继续跑起来。朱莉安跟上去,心里有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满足感。那个音节,她记住了。下次再遇到同样的音,她不会再错了。
她们练习的内容逐渐从简单的日常对话扩展到更复杂的场景。玛利亚会模拟面试情景,用英语提问,让朱莉安用英语回答。“Tell me about yourself.”“I am Julian. I come from the Philippines. I have experience in housekeeping and child care. I am hardworking and I learn fast.”“Why do you want to work in the canal district?”“Because I want to have a better life. I want to improve myself.”“What do you think is your biggest weakness?”“Sometimes I am too shy to speak English. But I am practicing every day. I will get better.”玛利亚听到最后一句时,没有纠正她的发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一天早上,她们跑完步,像往常一样在运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阳光穿过云层,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碎金。几只天鹅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悠闲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朱莉安看着那些天鹅,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They are beautiful.”她的发音仍然带着明显的口音,beautiful那个词的重音位置不太对,但她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磕绊。玛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Yes,”她说,“They 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