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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奔跑的代价 重新开始跑 ...

  •   重新开始跑步,比朱莉安想象中还要艰难。

      她以为自己在火锅店的后厨站了那么久,每天搬运沉重的锅具和食材,腿部和腰部的力量应该不差。但当她真正迈开脚步,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持续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时,她才发现——体力劳动的“累”和跑步的“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累。在火锅店,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静态的、持续性的负荷——长时间站立,弯腰,起身,平移,重复。那种累是缓慢积累的,像水位一点一点上涨,到下班时才漫过脖子。但跑步不一样。跑步是一种动态的、爆发性的、对心肺功能要求极高的运动。她的身体不适应这种节奏。

      第一次尝试慢跑,她跑了不到五百米就停了下来。不是她想停,是她的身体强制她停下来的——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入极少量的空气,远远不能满足身体的需求。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视线开始发黑。她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以为玛利亚会跑到前面去,会回过头来等她,会像以前那样用鼓励的语气说“慢慢来,你可以的”。但玛利亚没有。玛利亚也停了下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超前一步。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朱莉安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然后说:“不要看终点。看脚下。”

      朱莉安抬起头,顺着玛利亚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有一盏路灯。“你只需要跑到前面那盏路灯,”玛利亚说,“到了之后,再跑下一盏。”朱莉安看着那盏路灯,看着它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的、昏黄的光。不远。大概只有两三百米的距离。她点了点头,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跑起来。她盯着那盏路灯,盯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她跑到它的正下方,抬起头,看到那圆形的灯罩和灯罩上积着的灰尘。她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寻找下一盏路灯。在前面,大约也是两三百米的距离。她又开始跑。一盏,又一盏,再一盏。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只知道,她每跑到一盏路灯下面,就停下来喘几口气,然后寻找下一盏,再继续跑。那些路灯,像一座座小小的里程碑,把一段漫长的、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路程,切割成一个个可以触及的小目标。

      她的身体在抗议。膝盖在每一次落地时都发出沉闷的、钝痛的反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关节内部被反复碾压。脚踝也在疼——她以前从未注意过自己的脚踝,但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纤细的骨骼在支撑着她全身的重量,每一次落地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她的小腿肌肉开始发酸发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她的呼吸始终是急促的,肺部始终是紧缩的,汗水从她的额头滴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她想停下来。她每时每刻都想停下来。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向她发送“停下”的信号——那些信号是真实的,是生理性的,不是意志力薄弱的表现。但她没有停。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今天停了,明天她可能就没有勇气再出来了。如果她明天停了,后天就更不可能了。她会回到那间照不到阳光的单间,回到那种“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状态里。她不能回去。她宁肯疼,宁肯喘不过气来,宁肯膝盖和脚踝发出抗议的呻吟,也不要回到那里去。

      玛利亚一直陪在她身边。没有超前,没有落后,始终保持着和她相同的速度。朱莉安快,她也快;朱莉安慢,她也慢;朱莉安停下来喘气,她也停下来,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没有再说“慢慢来,你可以的”那种话。她知道朱莉安不需要那些话。朱莉安需要的是她在那里——在她身边,在她前方不远处,在她每一次抬起头时都能看到的、那个荧光色的、稳定的、不会消失的身影。那个身影本身就是一种语言,翻译过来就是:我在这里。我没有离开你。你不会一个人。

      那天早上,她们总共跑了不到三公里。对玛利亚来说,这只是她日常跑量的三分之一,连热身都算不上。但对朱莉安来说,那三公里,是她用意志力和疼痛一寸一寸地丈量出来的。当她们终于停下来,走回那座小桥边时,朱莉安扶着栏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在隐隐作痛,肺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但她没有倒下。她站在那里,在清晨的微光中,在运河边潮湿的空气里,感觉到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成就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朴素的感觉——我还活着。我还能动。我还没有放弃。

      她直起身,看着运河的水面。晨光在水波上跳跃,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远处,一艘早班的游船缓缓驶过,船尾拖曳出一道扇形的波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扩散开来。“明天还来吗?”玛利亚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早餐吃什么”一样平常。朱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双腿,感觉到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肺部还在灼烧。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时,她的身体会比今天更疼——那些在运动中未被注意到的肌肉酸痛,会在休息后加倍反弹。她会更难迈出第一步。“来。”她说。

      第二天,她果然比第一天更疼。大腿前侧的肌肉像被撕裂过一样,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她的膝盖在上下楼梯时需要扶着扶手,她的脚踝在落地时发出细微的、咔嚓的声响。她站在床边,穿着那套灰色的旧运动服,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她想起前一天早上,她站在运河边,看着晨光在水面上跳跃时,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微弱但真实的光亮。她想要再次看到那道光亮。她走出门,玛利亚已经在楼下等她了。看到她出来,玛利亚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我以为你不来了”,只是转过身,开始慢慢地跑起来。朱莉安跟上去。她的步伐比第一天更沉重,她的呼吸比第一天更急促,她的疼痛比第一天更明显。但她跟上了。

      一周后,她能连续跑完一公里不需要停下来。两周后,她能跑完两公里。一个月后,她跑完了人生中第一个五公里。当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玛利亚站在她旁边,也微微有些喘——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激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朱莉安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

      朱莉安的身体在发生变化。那些变化是缓慢的,细微的,不像玛利亚当初那样立竿见影。她的体重下降得很慢,腰围的变化几乎看不出来。但有一些变化是 measurable 的——她跑同样的距离,不再需要停下来喘气了;她的膝盖和脚踝不再疼了;她每天早上醒来时,不再觉得身体像被卡车碾过一样了。还有一些变化,是无法用数字衡量的——她站在镜子前时,不再立刻移开目光了;她走在街上时,不再下意识地低头缩肩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大了一些,虽然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仍然是粗壮的,仍然是笨拙的,仍然和玛利亚那种流畅的、雕塑般的身材相去甚远。但她在动。她在向前移动。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移动。

      有一天早上,她们跑完步,走回那座小桥边,像往常一样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运河的水面和晨光。朱莉安忽然开口了:“玛利亚。”“嗯?”“你说,我能跑到你那样吗?”玛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运河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已经比昨天跑得更远了。”朱莉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依然粗糙,依然有老茧,依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痕迹。但那些痕迹,不再是火锅底料和洗涤剂的印记了。那些是跑步后擦汗时留下的灰尘,是清晨的露水和河水的味道。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运河对岸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建筑轮廓。她没有再问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在玛利亚身边,在清晨的微风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平稳地恢复到正常的节奏。那心跳声,像一面鼓,在她胸腔里沉稳地敲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她还在这里。她还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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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续集中后期出现本文两个主角,并且故事走向高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