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重新并肩 玛利亚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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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她陪着朱莉安去了“蜀道难”。陈师傅正在后厨准备当天的锅底，看到她们两个人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玛利亚没有等他开口，直接说明了来意——赔偿，医药费，误工费。她的荷兰语夹杂着英语，语法不算完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陈师傅试图打断她，试图提高嗓门盖过她，试图用那些朱莉安听惯了的中文骂人话把她轰出去。但玛利亚没有退缩。她站在那里，挡在朱莉安身前，声音平稳而坚定，像一条不会被任何石头阻断的河流。她提到了劳工权益，提到了可以向工会投诉，提到了如果必要的话，她认识可以帮忙咨询的律师。陈师傅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看玛利亚，又看了看她身后低着头但不再瑟缩的朱莉安，大概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利弊。最终，他不情不愿地松了口。赔偿金额不算多，但足够支付医药费和朱莉安一个多月的生活开销。朱莉安拿到了那笔钱，交还了工作服和钥匙，走出了“蜀道难”那扇油腻的门帘。她没有回头。
她搬去和玛利亚同住。玛利亚向彼得和安娜说明了情况——她的朋友遇到了困难，需要暂时借住一段时间。彼得和安娜通情达理地同意了，只是提醒她不要影响到正常工作。玛利亚把顶层那间房间收拾出一半的空间，腾出半边衣柜，在床边加了一张折叠床垫。朱莉安拎着那个少得可怜的行李袋，站在那间干净整洁的、有天窗的房间里，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很久没有住过有这样窗户的房间了。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那道光柱中缓缓浮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安顿下来的头几天，她 mostly 在休息。伤口需要时间愈合，她的身体和精神也需要时间从长期的透支中恢复过来。她睡了很久，有时一睡就是十多个小时，像是要把过去几个月欠下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玛利亚没有打扰她，只是每天出门前在桌上留一份早餐，下班后带回来一些水果和食物。她们晚上会聊一会儿天，然后各自睡觉。那种相处的方式，简单，安静，没有任何压力。像回到了培训营的时候，像回到了她们还没有被生活撕扯到不同方向的时候。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朱莉安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站在那面靠在墙角的穿衣镜前。那是玛利亚的镜子，边框有些磨损，但镜面擦得很干净。她站在镜子前，第一次认真地、长时间地审视镜子里那个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自己了。在“蜀道难”的日子里，她每天只在出门前匆匆地瞥一眼镜子，确认头发没有太乱、衣服没有太脏，就转身离开。她不愿意多看。因为她知道镜子里那个人会让她失望。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无处可逃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是粗壮的——肩膀宽，手臂粗，腰身圆润，大腿结实。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结实的、线条分明的粗壮，而是被长期的体力劳动塑造出来的、笨重的、缺乏美感的粗壮。那个人是疲惫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角的纹路向下耷拉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生活磨损过的、沉甸甸的气息。那个人的手臂上还缠着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小块结痂的创面，提醒她那场事故还没有完全成为过去。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玛利亚。”
玛利亚正在楼下整理洗衣篮，听到她的声音，放下手中的活，走上楼来。“怎么了？”她站在门口，看到朱莉安站在镜子前，目光落在镜子中那个人的身上。朱莉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一句话：“我现在开始练，还来得及吗？”
玛利亚看着她。她没有说“当然来得及”那种漂亮话。没有说“你这样就挺好的，不用练”那种安慰话。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很辛苦。比你在火锅店还辛苦。”朱莉安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虽然疲惫但依然有光的眼睛，说：“我不怕辛苦。我怕的是……像现在这样，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那天晚上，玛利亚翻出了一套她早期的运动服——灰色的，棉质的，有些褪色，但干净完好。她把它叠好，放在朱莉安的床头。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玛利亚已经穿好了那身荧光紫色的运动服，站在门口系鞋带。朱莉安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套灰色的运动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换上它。衣服有些紧——玛利亚的尺码比她小一些——但能穿上。她站在镜子前，拉了拉衣摆，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运动服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穿运动服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培训营里做早操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棉兰老岛的某个清晨。她跟着玛利亚走下楼梯，穿过那条安静的、还在沉睡中的街道，走到运河边。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水汽和初冬的寒意。运河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和尚未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几只水鸟在游动，在水面上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纹，然后消失不见。
玛利亚在一座小桥旁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我们不跑，”玛利亚说，“先走。走到你觉得可以了，再开始跑。”朱莉安点了点头。她们开始走。沿着运河边的砖石路，一步一步地走着。朱莉安的步伐很慢，有些迟疑，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用双脚与地面相处。玛利亚走在她旁边，没有催促，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保持着和她相同的速度，像一条安静的、同步的影子。运河两岸的建筑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那些窄高的、带有经典三角山墙的十七世纪老宅，那些停泊在岸边的、船尾种着花草的运河屋船，那些在微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古老石桥。朱莉安已经在这片运河区生活了好几个月，但她从未在清晨的这个时刻，以这样的速度，看过这些风景。她一直低着头，赶着路，赶着去后厨，赶着洗碗，赶着切菜，赶着在被骂之前做完手头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抬起头，看过这里的清晨。
她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了一座小广场前。玛利亚停下来，指了指路边一张长椅：“坐一会儿吧。”她们在长椅上坐下来。晨光正在慢慢亮起来，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浅灰色，再变成一种淡淡的、透明的橙粉色。运河的水面被染上了那层颜色，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几只鸽子在广场上踱步，偶尔啄一下地面上的碎屑，发出咕咕的叫声。“感觉怎么样？”玛利亚问。朱莉安沉默了一会儿。“……还好。不累。”玛利亚笑了一下。“那就好。明天我们走远一点。”她们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沿着原路走回去。朱莉安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稍微轻快了一些。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玛利亚注意到了。
第二天，她们又走了。第三天，走得更远了一些。第四天，玛利亚在途中开始慢跑，朱莉安跟了一段，然后停下来走了几步，又跑起来，又走，又跑。她断断续续地，像一台刚刚启动的生锈的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它在转动。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她们都在那个时刻醒来，穿上运动服，走出门，沿着运河边走一段，跑一段，走一段，再跑一段。朱莉安没有问“我还要多久才能像你一样”。玛利亚也没有说“你进步了”或者“加油”之类的话。她们只是每天出现在运河边，一个穿着荧光紫色的运动服，一个穿着褪了色的灰色运动服，一前一后，或并肩，在晨光中慢慢地移动着。像两艘重新校准了航向的小船，在经历了各自的风浪之后，又一次并排行驶在同一片水域上。前方还有多远，她们不知道。但至少，她们又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