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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夜的求救 那是一个普 ...

  •   那是一个普通的冬夜。和所有其他的冬夜一样——后厨里热气蒸腾,锅底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辛辣而沉闷地悬浮在空气中。朱莉安正在把那口巨大的汤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她每天都做这个动作,几十次,甚至上百次——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弯下腰,双手握住锅柄,稳住核心,用力端起,转身,放到旁边的操作台上。她的肌肉已经记住了这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闭着眼睛也能完成。但今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地面上的油渍没有清理干净,也许是她的鞋底已经磨得太光滑,也许只是因为她太累了——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她的注意力已经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她的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是空白的。她没有时间来恐惧,没有时间来反应,甚至没有时间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向后倾斜,感觉到那口沉重的汤锅从她手中脱离,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液体在重力作用下倾泻而出——然后,疼痛来了。

      那种疼痛不是瞬间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深入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噬的灼烧感。她倒在地上,看到自己的手臂和小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汤底,那些汤汁还在冒着热气,像一层黏稠的、滚烫的皮肤,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她听到自己在尖叫——但那尖叫声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陈师傅从前面冲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朱莉安和那口打翻的汤锅,第一反应不是问她有没有受伤,而是:“你怎么搞的!这锅底我熬了三个小时!你知道这锅底值多少钱吗!”朱莉安躺在地上,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听觉。她看到陈师傅的嘴巴在动,听到一些破碎的音节从他的嘴里蹦出来,但她无法将它们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她只是躺在地上,感觉到手臂和小腿上的皮肤在灼烧,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感觉到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陈师傅骂了一阵,大概也意识到她确实受伤了。他骂骂咧咧地走进储藏室,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烫伤膏,扔在她旁边的地上。“自己处理一下,别在地上躺着了,耽误生意。”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前厅。朱莉安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那股最初的、尖锐的疼痛逐渐变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灼痛。她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小臂内侧有一大片皮肤已经被烫得发红,边缘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水泡,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令人不安的光泽。她卷起裤腿,看到小腿上也有一片类似的烫伤,面积比手臂上更大一些。她捡起那卷纱布和那瓶烫伤膏,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回那间照不到阳光的单间。

      她坐在床沿上,拧开那瓶烫伤膏,挤出一截白色的膏体,试图涂抹在伤口上。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手指碰到那些水泡时,一股尖锐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她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药膏差点掉落。她咬着牙,试图稳住自己的手,但不行。她试了几次,都不行。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新的疼痛,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回去。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烫伤膏,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越来越明显的水泡,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淹没。她不是没有被烫伤过。在火锅店的后厨,烫伤和割伤是家常便饭,她的手上和胳膊上已经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疤痕。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而且这一次,她忽然觉得——她不想再一个人承受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下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玛利亚。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玛利亚通常睡得很早——她每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跑步。她可能已经睡了。她不应该打扰她。她能做什么呢?她又不是医生。她来了也只能看着,只会让她担心。朱莉安想把手机放下。但她的手没有动。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着那个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与之分享同一包方便面、同一张床、同一个梦想的人的名字。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四声。五声。朱莉安正准备挂断——果然已经睡了,不应该打扰她——电话接通了。“朱莉安?”玛利亚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已经透出一种警觉,“怎么了?”朱莉安握着手机,听到玛利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股被她压抑了许久的、试图独自承受的东西,忽然之间决堤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发出一种破碎的、哽咽的气音。“朱莉安?朱莉安!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玛利亚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朱莉安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在宿舍,”她说,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我被烫到了。”

      二十分钟后,朱莉安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自行车被匆忙支好的声响。然后门被推开了。玛利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荧光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来得及拉好,露出里面的睡衣领口。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不是跑步的汗,是匆忙洗了一把脸来不及擦干的水。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显然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换鞋。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朱莉安的手臂上。她看到了那些水泡。她看到了那片被烫得通红的皮肤。她看到了朱莉安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瓶烫伤膏,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瑟缩在角落里的鸟。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说“我早就叫你别干了”。没有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有说任何那种“我告诉过你”的话。她只是快步走过来,在朱莉安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朱莉安的手臂,凑近看了看那些水泡。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朱莉安的手臂,站起身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了照朱莉安小腿上的伤。她蹲在那里,照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站起身来。“这个药不行,”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着平稳,“烫伤不能用这种膏,会把热气封在里面。我去买药。你等我一下。”她转身就要走。朱莉安叫住了她:“玛利亚。”玛利亚回过头。“……不用了。太晚了。药店都关门了。”玛利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那我去找同乡借。我记得丽塔家有烫伤的药膏,她老公在餐馆工作过,应该有。”她没有等朱莉安回答,转身就出了门。

      这一次,她去了更久。朱莉安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看着手臂上那些水泡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然后她听到脚步声回来了,比上一次更急促。玛利亚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微微喘着气。“找到了。丽塔给的,她说这个药膏是专门治烫伤的,先用碘伏消毒,再涂这个。”她蹲下来,打开瓶盖,先拿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帮朱莉安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和刚才那个急匆匆冲进门的她判若两人。她的手指偶尔触碰到朱莉安完好的皮肤,带着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她处理完手臂上的伤口,又处理小腿上的。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指责,没有抱怨,没有怜悯的叹息。她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涂完药膏后,她用纱布把伤口轻轻包扎起来,打了一个整齐的结,然后把剩余的纱布和药膏收好,放在桌子上。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跟老板谈。”玛利亚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朱莉安抬起头,看着她。“他必须赔偿。医药费,误工费,都要赔。如果不赔,我们就告他。”朱莉安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身份。告他,我自己也会有麻烦。”玛利亚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动摇。“那就先谈。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但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把你烫伤了,骂了你一顿,扔给你一卷纱布就把你打发了——这不公平。”朱莉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整齐的纱布,看着那个打得很漂亮的结。她想起在迪拜的时候,玛利亚打碎了一个水晶花瓶,被扣了三个月工资。她当时想替玛利亚理论,被管家推搡着赶回了地下室。她们抱在一起,在闷热狭小的房间里,无声地流泪。那时候,她们没有能力保护彼此,甚至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但现在,玛利亚说:“我陪你去。”她不是在说大话。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有这个能力了——她有稳定的工作,有可靠的雇主,有运河区保姆圈子里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她不再是那个在地下室里无助哭泣的女孩了。

      “好。”朱莉安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那天晚上,玛利亚没有回去。她在朱莉安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挤了一夜。两个人侧躺着,像两把勺子一样紧紧地贴在一起,像她们在培训营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朱莉安背对着玛利亚,感觉到玛利亚的呼吸均匀地拂在她的后颈上,感觉到玛利亚的手臂轻轻地搭在她的腰间——避开了她包扎着纱布的部位。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那道细长的光带。“玛利亚。”她轻声叫了一句。“嗯。”玛利亚的声音带着睡意,但还没有完全睡着。“谢谢你。”玛利亚没有回答。但朱莉安感觉到,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她闭上眼睛,在那只手臂的温度中,在那些包裹着伤口的纱布下面,感觉到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不是疼痛,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她在这份安全感中,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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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续集中后期出现本文两个主角,并且故事走向高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