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赴阙》升级老太

43、准备 轻轻叩门，

　　轻轻叩门，严廓便迈进了偏屋。

　　昭宁正伏于案前，草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各式数字，一笔一划皆是药材配比。严廓熟稔地落座，随手将纸张取过，低头浏览。

　　昭宁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叫什么，“你怎么没等我应声就进来了？”

　　“集安那时候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严廓答得坦然，眼睛仍看着那些草纸，“算好了吗？我们回去你交代一下，再回来。”

　　昭宁不得不承认，她和严廓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算起来。约莫两炷香之后，才将草纸仔细折好揣入怀中。二人起身，返回王日顺号。

　　夜色已深，皓月当空，清辉遍撒街巷。

　　昭宁先叩刘掌柜的屋门，压他声音与他低声密谈片刻。待诸事交代妥当，才走回到自己房中。腊梅正支着脑袋守在桌前，脑袋一点一点，困得不行。昭宁看着她，忽然想到“头悬梁”的典故，竟然莫名喜感。

　　见昭宁进来，腊梅强打精神，昭宁只简短交代几句，便拿上早已备好的包裹，随严廓消融沉沉夜色之内。

　　一夜安然。

　　翌日清晨，胜彦、萧云归、严廓、张昭宁围坐一桌共用早膳。这是昭宁还是头一回同萧云归同桌吃饭。往日习武时，萧师傅素来严谨肃穆，不苟言笑。加之自己实在天资平庸，看到的总是师傅蹙起的眉峰，偶尔眼底掠过的怅然。今日餐桌上，却见萧师傅对着胜彦军师眉眼含笑，周身冷硬尽数化开，柔和的放佛镶了金边滤镜。昭宁看的微微失神。

　　萧云归抬眼看向严廓，一边盛粥一边随口道：“小廓，你昨晚去找小十一做什么去了？我们听到你去她房里，出去好一阵子你俩才回来。”

　　昭宁闻言脸上一红，不知怎的，这话听起来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我陪她回去拿点东西。”严廓端着粥，语气自然。

　　“白天不能去吗，非要半夜去。小十一是女孩子，往后行事，你该多些分寸。”萧云归忍不住轻声嗔责。

　　昭宁心里也觉得在理，是啊，严廓怎么对她全然没有男女之防。

　　严廓依旧垂着头喝粥，眼皮都未曾抬上半分：“这又何妨。昔日在集安，我们也曾单独共处许久，我熟知她作息。”

　　此言落下。

　　一室骤然死寂。萧云归与胜彦皆是一怔，空气仿佛就此凝滞。

　　昭宁慌忙抬眼，急声辩解：“师傅，并非他口中那层意思，不是的。”

　　严廓却自顾自接续说道：“还记得我们在山上住的那间小木屋吗？后来你带我去你家山下私宅，也就只有我们二人。”

　　昭宁正要再开口解释，严廓却直接岔开话题：“往后几日，便劳宁宁下厨，也好让我们改善伙食。我惦记你做的宝塔肉，配酒酿饼许久了。”

　　昭宁气得满脸通红。严廓又看着她，认真补了一句：“你那个枕头里面添了什么？我再也没找到睡起来那么舒服的枕头。”

　　胜彦与萧云归听得窘迫，纷纷把头埋向粥碗，几乎要将整张脸埋进碗沿。昭宁满脸燥热，急切望向萧云归：“师傅，绝非他字面所言那般，彼时境况实为……”

　　胜彦放下碗筷，仓促开口：“我已用毕。”

　　萧云归亦连忙应声：“我也吃完了。”

　　二人起身，快步离席。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昭宁再也按捺不住，扬手便朝严廓挥过去：“严廓！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严廓静静望着她，字字坦荡：“宁宁，我说的哪一桩不是实情？我尚且未曾提起，当初你还替我换药更衣。”

　　昭宁辩不过他，立刻挥掌而上。严廓即刻起身避让，二人转瞬缠斗到一处。

　　她站在他对面贴着地面滑出去，整个人像一条没了骨头的蛇，左臂在前，右手护胸，手指微微勾曲，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晃动，像蛇信子试探猎物的温度。

　　他后退半步，摆出劈拳起手式，目光锁住她的肩膀。出拳讲究看肩知动，可他却发现看不准。她的肩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动，又仿佛从未动过。

　　她突然加速，如一道黑影贴地而来，右手自下钻出，直取他小腹。他沉肘下压，想以劈劲截断攻势。可就在他手肘落下的刹那，她的手腕像断掉一般向下垂去，贴着他小臂滑过，随即猛地翻起——“蛇形撩阴手”，从最刁钻的角度弹向他肋下。

　　他腰胯急转，侧身避过，同时一记崩拳朝她胸口轰出，拳风破空。她却像早已料到，身体向左一扭，整条脊背弯成一道弧线，那拳几乎贴着她发丝擦过。她借这一扭之力，右腿无声无息扫出，脚尖如蛇尾缠向他脚踝。

　　他抬脚避过，重心微提。就在这一刹那，她动了真章。

　　左手突然从胸前弹出，五指张开又猛地合拢，如蛇咬猎物的脖颈，直扣他咽喉。这一下快得惊人，从静止到爆发几乎没有过渡。他惊骇中双臂交叉上架，想封住这一击。可她的指尖触到他手臂的瞬间，并未硬碰，而是顺着他的小臂如水般滑下，绕开防御，轻轻点在他喉结下方。

　　力道不重，却精准得令人脊背发凉。

　　他动作僵住，仿佛被蛇咬中了七寸。

　　她收手后退，整个人从绷紧的姿态缓缓松开，恢复平静站姿，只垂着眼，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

　　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内心十分满意却不露声色，高声说：“蛇形钻手……萧师姐不是和你有约法三章？！”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只道：“严廓，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给你好看！”

　　萧云归和胜彦远远看见二人比试，虽知严廓有意相让，但都看出，小十一的近身搏斗已不输严廓，灵动矫捷，是平日下过苦功的。

　　萧云归忍不住问：“彦哥，小廓为何如此？”

　　胜彦看着自家妻子，目光温柔，“他怕小十一拘谨。你看她，在你面前总有些怯生生的。他那几句话，倒把她自然划成他的人了。”

　　萧云归仍有些不解：“那为何偏说那些引人误会的话？”

　　胜彦笑了，望向远处，“也不知是什么刺激了他，说得这样直白。我看他此番之后，怕是要通告天下，求娶你这个好徒弟喽！”

　　昭宁屋内，草纸包、青瓷瓶、油布裹的根茎切片，按气味和颜色分类铺了一案。

　　她先将御寒汤的材料拣出来。附子片用姜汁浸过又焙干，去其烈性留存温阳之效，切面泛着暗褐色的光泽；细辛的根须切成寸段，气味辛烈，能通窍散寒；干姜片是老姜经霜后晒的，切开断面泛着琥珀色，嚼一片就能从喉咙暖到胃。她把这三味按七二一的配比投入砂锅，添了半瓢清水，文火慢煎。锅里渐渐翻起细密的气泡，一股辛暖的气味漫开来，驱散了屋里潮冷的土腥气。昭宁守着火候，隔一会儿就揭开盖子看汤色——从清转浑，从浑转深褐，等煎到只剩大半碗的时候，她滤了药渣，把药汤倒进一只黑陶小坛里，又往里面搁了三片炙甘草调和药性。封好坛口之前，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汁点在舌尖——辛中带甘，暖意从舌根扩散开，整个口腔都暖融融的。这坛汤够二十个人下水前各饮一口，能在冷水里撑住大半时辰不冻僵。

　　御寒汤封好，她搁到墙角阴凉处，又翻开第二只药包。

　　她从最底的夹层里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白瓷瓶，用蜡纸包了三份。

　　第三味，麻沸散。这是最麻烦的一味。她取出一只油布裹的小包，里面是生川乌、生草乌、生南星三味生药。这三味都是大毒之物，炮制不当能要人命，但按古法配伍却是最好的外伤麻醉药。她先用竹刀将生川乌切成薄片，再与生草乌同浸于烈酒之中，约莫半个时辰后取出，和生南星一起捣成泥状。药泥呈灰褐色，气味冲鼻，沾在手指上微微发麻。她把药泥分成两份：一份混入适量的细辛末和冰片，用黄蜡调成膏状，装进一只扁圆瓷盒里——这是预备给伤得重的人做局部麻醉用的，刮骨疗伤时敷在创口周围，能让人少受些罪；另一份则与曼陀罗花籽粉混合，用温酒调稀，装进一只小竹筒里，封紧口子以防药气挥发。这一份更猛，涂抹在刀刃上，擦破皮肉就能让人半边身子麻痹。

　　三味药制完，昭宁把瓷盒、竹筒、蜡纸包依次码进一只新腾出来的药囊里。

　　窗外传来江水拍岸的声响，比上午又近了些。潮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