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赴阙》升级老太

42、希望 昭宁无声地

　　昭宁无声地哭了一阵，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她抬眸，用指尖匆匆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石大哥，我想我爹爹可能还活着……我太激动了，一时没能忍住。”

　　严廓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没有多言。他抬手示意，带着她沿着江岸走去，直到一片密林深处，四周寂静无人，只有江水拍岸的声响低回不绝。

　　“昭宁，那年雍城大战，我军将士在混战中失散，被敌军引入白江口。这数年里，他们一直困在对岸，沦为苦役。下月涨潮之时，这批人中，一部分将被就地杀戮，另一部分则要被押解东渡，送往单宛。”严廓语速平缓，目光却始终落在她面上，似在观察她每一丝神色变化，“这其中是否有你的父亲，我无从得知。但我想，若有，你定不愿假手于人，必想亲自将他救出。”

　　昭宁郑重点头，眉间凝起一股坚毅。她垂眸思索片刻，联想到宿华和句丽世子继位的一系列时间点，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不再多想。旋即抬眼：“石大哥，我们要制造出一场意外，救回我们的人，顺势劫下单宛之人带回大君，又不惊动句丽，对么？”

　　严廓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昭宁顿了顿，又问：“石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严廓凝视着她，神色郑重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昭宁，事到如今，我不再瞒你。我本名严廓，原是襄武侯。此前因事获罪，贬为庶民。”顿了顿又道：“我知你有疑惑。但不便多言。当年雍城一役与当今句丽祸乱，另有隐情。”

　　昭宁心头一震。她当日救下此人便隐约觉得他来历不凡，不愿多问、不敢多招惹，可如今从他口中亲口说出，仍觉震撼。他和自己的萧师傅有同样的短刀--若他曾是侯爷，那萧师傅，又是何人？

　　她定了定神，想起师傅叮嘱，目光澄澈：“救我父亲，涉险我不怕。你能将实情相告，我已十分感激。”

　　严廓不由得莞尔，随即道：“走，带你去见见其余众人。”

　　二人沿着江岸疾奔。严廓耳畔听着昭宁的呼吸节奏，心中暗暗思忖——这丫头倒是只勤勉的笨鸟，武功显然不曾荒废。他加快步伐时，昭宁亦步亦趋，气息平稳，毫无疲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江边一座荒废渔村浮现眼前。严廓在一间土坯房停下，推门而入。

　　屋内正中坐着两人。隔壁隐约可见散落着几道人影。二人见严廓携昭宁进来，目光不约而同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其余人则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昭宁目光扫过那二人，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但旋即恢复平静，迅速垂下眼帘。再抬头时，面上已无波澜。

　　昭宁记得萧师傅临别前留字：日课不辍，守本分明。再见不识。也记得约法三章：不可与第二人说功法；不可与第二人说师承；功法有成后不可随意出手伤人。她自忖都做到了。

　　严廓率先开口，指着左侧中年男子：“昭宁，这位是胜彦军师。”

　　昭宁上前敛衽一拜：“小女张昭宁见过胜彦军师。”说罢又向右侧女子行礼：“见过军师夫人。此行全凭诸位大人吩咐。”

　　右侧女子正是萧云归，她听到“军师夫人”四字时，不由得会心浅笑--自己这个傻徒弟，除了学武，什么都灵光。

　　胜彦心思缜密。昔日听妻子提起过收徒旧事。又记得师弟严廓曾经调侃，说妻子那个徒弟资质愚钝。这么多年，严廓从未评价过任何女子。如今亦是唯一一次带女子出现。胜彦心中已然猜到，眼前少女，便是妻子的唯一徒弟小十一。也正是当时师弟唯一一次漏嘴提及的那个人。

　　他转头看向严廓，语带几分促狭：“严廓，你真是胡闹！带个小姑娘来此，莫非要坏了大事？”

　　严廓不解的看着师兄，从未如此。再看向师姐萧云归，一个眼神递来，马上闭嘴，兴味的看着昭宁。

　　昭宁听闻连忙出声作答：“小女通晓药理，略懂医术，可为后方保障。请军师放心，我绝不添乱。”

　　胜彦转头望向她，似笑非笑：“此行步步凶险，我们无力分心护佑你。你暂且留在此地，切莫随意走动。一名弱女子，又能起到几分作用？”

　　昭宁牢记师傅约法三章：“小女熟悉水性，跑得也快，还会制晕船之药，可随行保障诸位身体安稳。”全然不提会武之事。

　　一直安静端坐的萧云归，见自家徒弟被夫婿逗得窘迫，终于不忍，开口解围：“小十一，见了为师，怎的不上前见礼？”

　　昭宁一听，顿时明白师傅认了自己，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萧云归一把扶起，顺手一探便知昭宁日日苦练不曾懈怠。心中暗暗满意——这孩子虽资质平平，却胜在勤奋坚韧、重诺守信。

　　萧云归面带欣慰：“小十一，这是你大师伯，这位——”她看向严廓，“是你小师叔。”

　　昭宁心头电转，霎时将前因后果连了起来——难怪严廓身上有与师傅相似的双刀，拾殊，原来竟是师叔。如此说来，他初见她时，便知晓她的身份。

　　她目光轻轻流转，看向严廓。

　　严廓却连忙摆手，神色间竟有几分仓促：“我自己认识的昭宁，不必拘泥这套师门辈份。昭宁，你不用唤我师叔。”

　　胜彦看在眼里，心下了然——这臭小子分明是对自家媳妇的徒弟动了心思，才急着撇清辈分。他与萧云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只含笑不语。

　　四人围坐，严廓将整套行动计划细细详述一遍，胜彦凝神推敲补足隐患。议定夜间观测潮水方位，伺机行动。

　　安置完昭宁，余人散去。黑影之中，影七悄然入内。严廓面上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冷肃。

　　影七后背一阵发紧，从头细细禀报：自集安一路尾随，进齐城，至白江口所有见闻。略一斟酌，又补充道，他亲眼见到宿华对昭宁小姐颇有情意，只是昭宁小姐已然断然回绝。赶赴白江口的途中，偶遇郢王府车队，宿华夫人王氏曾与昭宁小姐相见。交谈后昭宁小姐神色沉郁。

　　听闻此处，严廓目光一沉，狠狠睨了影七一眼。影七连忙缩了缩脖颈，不敢再多言语。

　　严廓低声自语：“不在才几日，就会自找麻烦。”片刻，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低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她这样子，任谁接近，都会动心。也不怪她。”

　　烛火孤摇，灯花噼啪轻响，将严廓清挺的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明暗交错。

　　影七垂首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跟随严廓多年，他最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素来清冷寡淡、万事不萦于怀，朝堂浮沉、沙场生死皆面不改色。

　　严廓静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刀柄。声音沉哑似浸了江上夜风：“宿华身边只有王氏，从未纳妾。一向沉稳内敛。他对昭宁的心思，未必是一时兴起。”

　　影七低声应道：“是。属下观其神色，待昭宁小姐格外不同，隐忍克制，绝非轻薄试探。只是小姐心意坚决，疏离有礼，分毫未予回应。”

　　影七留意到严廓嘴角的微笑，庆幸自己把二人之前的对话都省略了。幸好自己侧重的只说了结果。

　　严廓抬眼望向门外沉沉夜色，目光落在昭宁歇息的偏屋方向。简陋的土坯房隔不住半点声响，隐约能听见少女轻缓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细碎的整理药草的响动。

　　“颍王府那位王氏，和她说了什么？”严廓忽然沉声追问。

　　影七本想装作不知，被自家主子盯住只得回禀：“夫人端庄温婉，礼数周全。劝说昭宁小姐入府。”

　　严廓眉心微蹙。

　　他知晓宿华品性端正、绝非小人，也知郢王嫡女王氏素来贤良淑德名声在外。无刻薄之心。宿华有情、王氏无错。如果寻常女子，身份鸿沟能跳脱如此，只怕烧香拜佛都来不及。

　　可严廓知道，张昭宁，会避之不及。

　　严廓心头又涩又敬。

　　“传令下去。”他敛去眼底所有缱绻情愫，神色恢复素来的冷肃凌厉“后日夜潮行动，全线戒备。潜入江岸救人的小队，避开句丽暗哨，轻装潜行，不许发出半点动静。接应人手分三队轮换，以防单宛守军突袭。”

　　影七心中了然，立刻应声退下，悄然隐入屋外夜色之中。

　　屋中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得案上摊开的江防地形图纹路清晰，白江口的水流走向、暗礁分布、守军布防，密密麻麻标注得详尽无遗。

　　严廓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落在图上那片横跨两国水域的江面，眸光深邃。

　　与此同时，隔壁偏屋之内。昭宁正端坐案前，借着微弱烛火细细分拣随身带来的草药。指尖捻过干燥的花叶，清香淡雅，稍稍抚平了她心底残留的郁结。

　　想起方才萧云归认她、道出师门辈分的一幕，昭宁心头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