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9、冬日阳光 我能把握的

　　坦白讲，谈骁还没想过结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时在酒馆沈斯珩问他如果结婚会找什么样的人，他回答不上来，就是因为他没想过这个。
　　昨晚听见对方那句“我想跟你结婚”，他下意识觉得不真实、太快了。
　　但转念一想，他们都过了而立之年，多数人相亲也都是奔着结婚去的，这是共识。

　　家里待不住，谈骁就早早到了酒馆。
　　太早开门还没有客人，他收拾完吧台又去收拾客区，整理打扫着，慢慢就入夜了，开始招待酒客。

　　忙过高峰期后，偏偏江亦靠在洗手池边问他：“骁哥，昨晚你和沈律师一起走的？”
　　谈骁突然很想来根烟。半晌，他才背对着江亦点了点头。
　　江亦见他心不在焉的，识趣地将八卦的话咽了回去。

　　谈骁明显察觉自己一整晚都不在状态，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倒酒调酒，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收拾完吧台，双手撑在冰柜边上，深深呼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问江亦：“有没有带烟？”
　　江亦从酒柜那边转头看他，表情有点惊讶：“你不是戒了吗，骁哥？”
　　“就抽一支。”他说。

　　江亦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递过去，谈骁果然只拿了一支出来，再从江亦手中接过打火机，道了声谢就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酒馆后面有条巷子，谈骁走下台阶，往没什么人的巷子深处走去，最后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掏出手机找出沈斯珩的聊天框，给他发消息。
　　谈骁：你现在有空吗。

　　发出去才看见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紧接着又发过去一条。
　　谈骁：我想和你聊聊，方便电话吗？

　　他没退出聊天框，只盯着自己发的那两条消息看，很快，他看见屏幕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斯珩的来电提示。

　　谈骁很快按了接听，然而听见对方声音的那一刻，他刚组织好的语言又乱了。
　　沈斯珩在电话那头跟他说“晚上好”，依旧是平淡沉稳的语调。

　　谈骁暗暗吸了一大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波澜不惊，道：“关于昨晚你说的事儿，我觉得我们得谈谈。”
　　“嗯，”沈斯珩应了一声，“我得再跟你说一句抱歉。”
　　听到这儿，谈骁怔了怔，心往下一坠。

　　沈斯珩继续说：“我没顾及到你的感受和需求，我应该……找个更好的时机，但我的想法不变。”
　　昨晚谈骁确实有点喝多了，而且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那个点聊那么重要的事情确实不是个好时机。
　　现在过去了一天，此刻两人都清醒着，谈骁听见他那句“想法不变”，又沉默了许久。

　　他吸了口烟，无意识皱着眉头，一时间想问的问题很多，却又觉得无从问起。
　　最后他挑了个最想问的开口：“为什么是我？”
　　“凭你的条件，能找到更优秀、和你更般配的结婚对象，不是么？”谈骁望着巷子远处的那盏路灯问道。

　　沈斯珩听完后似乎在电话另一头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了些起伏的情绪。
　　“谈骁，”他又一次喊他的名字，“如果这么想的话，相信无论你我，都能找到更好的。但是在有限的时间和精力下，我能把握的只有眼前的最好，而不是所谓的更好。”

　　沈斯珩内心深处向往浪漫，但从小到大一直是个理性现实的人，这种特质太过突出以至于有时显得无趣，不会把话说得漂亮。
　　然而“最好”两个字不偏不倚地落入谈骁耳中，让他怔了怔，一时走神呛了烟，他剧烈咳嗽起来，没忘记把手机拿远。

　　缓过来之后重新将听筒放到耳边，才听见沈斯珩问他：“你在外面？”
　　刚刚巷子另一头有人经过，这边是酒吧街，人声嘈杂，他猜沈斯珩听见了，那他咳嗽的声音他应该也听见了。
　　“嗯，在酒馆后面抽烟。”谈骁一并解释了。

　　闻言，沈斯珩那边沉默了一阵。
　　谈骁自顾自地笑了笑，没来由又补了一句：“戒烟之后很久没抽过了，刚才还呛了一下。”
　　这回沈斯珩很快接话，但开口时音量变低了点：“是我昨晚的话，让你困扰了？”

　　谈骁挑了挑眉，诧异于对方的敏锐，再开口时话里带着斟酌：“我只是……需要点思考空间。”而尼古丁能让他清醒一点。
　　“是我太着急了，”沈斯珩说，“你可以慢慢想。”
　　这一点谈骁一直很清楚，他当然可以慢慢想，把两人的关系想透，再考虑要不要答应他的提议。
　　毕竟这个提议是和他进入一段婚姻，谈骁有些拿不准。

　　“如果我们后悔了怎么办？”谈骁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虑。
　　他没说后悔什么，但沈斯珩听懂了。
　　别说婚姻，就是恋爱也需要磨合。
　　进入一段关系之前，谈骁总习惯做好最坏的打算，两个人能过得下去当然是好事，但万一试过了发现不合适，他也要给自己留有后路。

　　即使是通话，而非面对面，谈骁也有一种感觉，他们似乎能通过电话两边的沉默，读出对方在思考什么、顾虑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沈斯珩平静沉稳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我们可以签协议，约定婚后一年如果双方相处不融洽，那就分开。”

　　挂了电话，谈骁手里的烟早就燃尽了，萦绕在心头的焦虑缓解了一大半，分不清是这支烟还是这通电话帮了忙。

　　—

　　那天之后，他一直和沈斯珩保持着线上联系，往来的消息从早安晚安的问候到日常琐事的报备。
　　周末的一天，沈斯珩午觉睡醒也会传张照片给他，拍的是他卧室窗户照进来的热乎乎的冬日阳光，文字信息紧随其后。
　　沈斯珩：下午的太阳真暖和。

　　谈骁看着照片，起了点儿心思，点开对话框编辑信息。
　　谈骁：看看你呢，睡得好吗。
　　过了一会儿，对面没动静，他倒说不上失望，只觉得沈律还是太正经。

　　刚放下手机起身，准备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晾了，就听见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了脚步又拿起来看。
　　居然如了他的愿，沈斯珩真的给他发了张自拍过来。
　　照片里他倚在窗台，穿一件家居毛衣，阳光洒在他肩膀那一块地方，他只露了右半张脸，眼睛被太阳光刺得微微眯着，带了点睡眼惺忪的慵懒。
　　底下是他的回复，睡得很好。

　　谈骁没忍住点了保存照片，退出来打字夸了夸他。
　　谈骁：沈律师皮肤真好。
　　他在阳光下那半张脸都没有瑕疵，实在让人羡慕。

　　下午，谈骁把衣服晾好，顺便收拾一下家务，傍晚换了套正式点的衣服，将自己打理一番，开车前往朋友的订婚宴。
　　宴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举办，谈骁准备的随手礼是红酒。
　　电梯到了楼层，走出来就能看见海报的指引，订婚宴现场的布置偏中式，装饰花艳丽而不俗。

　　到场时邵蔚正和几个朋友站在一起聊天，看见谈骁来了就笑着点头同他打招呼，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谈骁走上前，邵蔚给他和同事朋友做相互介绍。
　　“谈骁，我大学室友，锦城人，现在是酒馆老板。”
　　介绍完之后谈骁和他们聊了几句，没过一会儿就自觉找借口退了出来。
　　邵蔚的朋友都来自IT行业内小有名气的公司，他已经离开这一行很久了，跟他们的共同话题太少，聊不到一块儿去。

　　邵蔚去年从公司辞职出来单干，开了软件公司，历经一年的打拼总算稳定了事业。
　　他结束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感情后，也正是在去年冬天，认识了十几年的高中同学向他表白，两人都有点意思，但也有所顾虑。

　　当时约谈骁喝酒时，他还问过他的意见，然而在这件事上谈骁只有反面案例可供分享。邵蔚问完也意识到不合适，但有些决定就像抛硬币，心里早有了对某一面的期待。
　　恰是在那一刻他下定决心，就算结局败兴而归，连朋友都做不成也要试试看。

　　又一年冬天来临，邵蔚和女友都要订婚了。
　　他未婚妻谈骁也认识，叫柳苏，气质和身材都很好，现在开了家瑜伽培训室，在当瑜伽老师。
　　柳苏正和家人朋友在酒店布置的背景墙那边拍照，看见谈骁同样是笑着挥了挥手打招呼，与邵蔚如出一辙。

　　谈骁在宴会厅内转了大半圈，自己拿了杯饮料，没喝几口就见门口走来几个熟面孔，是他大学一个寝室的室友们，他们也看见了他，彼此笑着走近，各自拥抱了一下。

　　“谈骁你小子，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啊。”过去睡谈骁对床的室友边打量他边说道。
　　他们这几个人都是同一届的，和谈骁一样年过而立，年纪最大的那个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年纪最小的邵蔚混得最好，但开公司难免操劳，与十年前相比人沧桑了不少。

　　唯独谈骁，过去了这么多年，外貌气质都无甚变化，非要说变化那也只是身上的香水换了个调。
　　然而内心的变化不足为外人道，也无从说起，谈骁只浅笑着听过这句场面话，就扯开话题问起他们的近况。
　　成年人用阅历换来了事业有成，但与年少时的同学会面，总是不可避免回想起轻狂有加的岁月，仿佛人都跟着年轻了不少。

　　除了订婚的邵蔚，他们的寝室长前年也结婚了，几人都去参加了婚礼，前几个月夫妻俩生了孩子。
　　那个上学时面对女生总是露怯的室友现在当了爸爸，正和他们分享用女儿照片设置的屏保，眉眼间都是幸福的笑意。

　　“徐哥，你女儿这眉眼，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邵蔚听他们聊得欢，也凑近过来看照片，转而半开玩笑地问起剩下几位非单身人士什么时候成家，说等着喝喜酒。
　　几人嘴上应着快了快了，只有谈骁没做声，大家自然就看向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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