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8、古龙水味 我一直在思

　　电视机屏幕显示着双人游戏的画面，舒缓的背景音乐和游戏音效在客厅回响，三两成群的朋友坐在一起小声说话，纷扰的声音一并落入沈斯珩耳中，既喧闹又寂静。

　　傅晚晴坐在沙发一侧，不经意间偏头，顺着沈斯珩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他注视着谈骁。
　　两人相视一笑，作为牵线人，傅晚晴眼里有几分欣慰。
　　沈斯珩不免想起最初傅晚晴同自己介绍谈骁时，说起与对方的初识。

　　几个月前，傅晚晴发现自己丈夫婚外情的那天晚上，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到谈骁的酒馆买醉。
　　那晚的酒客不多，谈骁很有耐心，全程听她痛心疾首地指责丈夫、自嘲看人的眼光实在不好。

　　他从头到尾不置一词，待到最后傅晚晴说累了，只淡淡问她一句：“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和他结婚吗？”
　　她听见这句话当场怔住，思考了很久，一下摇头，一下又点头，最终无言。
　　如果早知道结果，她必然不蹚这趟浑水。但是结婚的选择是自己做的，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的走向。

　　“谈骁只劝我朝前看。”傅晚晴同沈斯珩这么说。
　　是啊，生活中的变数那么多，真心瞬息万变，无论如何人生不能重新来过，过去已成定局，但是未来皆有可能。

　　“后来一问才知道他还比我小几岁，或许是局外人看得清楚些，但是一个人底色是好是坏，人生经历苍白还是丰满，能从言语举止看出来。”
　　“谈骁是个值得深交的人。”傅晚晴点到为止。

　　而沈斯珩是个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事、为什么要做的人，后来他自己细究起同谈骁相亲的缘由——大概是傅晚晴描述的谈骁让他感到好奇。
　　他重新看向此时此刻的谈骁，发现那边围着的人群散了不少，唯独有一人坐在谈骁对面，正转着酒杯和他聊天，不知说到什么，谈骁和那人同时笑了起来。

　　钟程安吃饭时也坐在谈骁的身旁，注意到餐桌上他的话并不多。
　　他从看见这人进门时就对他感兴趣，时不时越过人群看他几眼，正好晚饭后谈骁开始调酒，他便跟在同事后边儿排队，等他调的酒，也等一个搭讪的机会。

　　聊了几句才知道，对方竟然也是学计算机出身，钟程安有点惊讶，也有点羡慕他放弃所学专业的洒脱。
　　钟程安在观察谈骁的同时，谈骁也暗自在揣摩着他。
　　他与自己刻板印象中的理工男不同，说话风趣，聊起学生时代和就业经历时，总有那么多乐子，一下子把谈骁逗笑了。

　　谈骁给别人调酒，自己也喝了两杯，聚会一时高兴，察觉大脑反应有些迟滞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喝的那两杯酒度数都不低。
　　还好这会儿不是在酒馆上班，他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拉了张椅子在钟程安旁边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连对方越靠越近也没察觉到。

　　钟程安不确定谈骁是醉了还是累了，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忽然伸手轻握住谈骁拿酒杯的那只手腕，谈骁想喝酒的动作被拦下来，不解地看向他。
　　“你喝醉了？”钟程安另一只手接过他的酒杯，放到了桌上，“我送你回去吧。”

　　谈骁幅度很轻地皱了皱眉，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掌中收回。
　　没来得及说什么，肩膀突然一沉，他偏头看见上面覆了只骨节分明的手，袖口处传来一阵好闻且有些熟悉的古龙水味。

　　那只手将谈骁的身体往旁边一带，拉远了他与钟程安的距离，很快便收回去。
　　谈骁眯着眼睛仰头看向身侧，和沈斯珩对上视线。
　　沈斯珩低头垂眸，看出他眼中的迷蒙。

　　“我开车来的，没喝酒。”沈斯珩淡淡道，“要不要送你回去？”
　　谈骁想了想，也差不多待够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头把酒杯里只剩一口的酒喝完。
　　沈斯珩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的意思。

　　“走吧。”谈骁说。
　　他们同傅晚晴和江亦打了招呼，先后下楼去，谁也没有再去理身后的钟程安。
　　沈斯珩绕到沙发拿外套时，有人找他问了几句离婚起诉的一些事宜，耽搁了几分钟，再回头已经不见谈骁身影，他下楼去找，却看见他和一个女人站在民宿门口说话。

　　沈斯珩想起来，那位女士是傅晚晴的朋友，叫涂漫。
　　他离得不远，能隐约听见他们对话中的内容，似乎在叙旧。

　　“真巧，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涂漫在抽一支女士香烟，转头对谈骁说道。
　　“嗯，”谈骁应了声，“你进门那会我看见了，都有点不敢认。”

　　“看出来了。”
　　多年不见，她的变化很大，不敢认很正常。涂漫笑了笑，转而想到什么，问他，“听阿羽说，你后来和顾凡在一起了，是真的？”
　　谈骁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无言点了点头。

　　涂漫见他神情心下有了猜想，不再多问。
　　这时民宿里面走出来几个人，两人给他们让道，谈骁侧身的时候才看见等在身后的沈斯珩。
　　两人视线有一瞬间交汇，又各自挪开。
　　谈骁适时转头同涂漫道别，涂漫灭了烟，上前很克制地给了他一个告别的拥抱。

　　分别后，谈骁和沈斯珩并肩往停车场走去。
　　一阵沉默之后，沈斯珩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人行道，问他：“刚才那位是朋友？”
　　“不是，”谈骁被晚风吹得酒有点醒了，没什么停顿地回他，“前女友。”

　　谈骁说完这句，直到上了车，车子开出去很长一段路了，两人之间都没再说一句话。
　　在长久的沉默中，他回想起大学时关于涂漫的一些记忆。
　　他那时以为自己只对异性有感觉。整个学生时代，他谈的都是异性。
　　如果后来没有和顾凡的那一段，他大概现在已经娶妻生子，过上父母期望他过的日子。

　　思绪越来越乱，车内车窗紧闭，隔绝了寒风，沈斯珩开车技术和他的性格一样稳，谈骁在副驾坐着，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

　　在迷糊睡过去之前，他听见身旁握着方向盘开车的沈斯珩开口了。
　　“谈先生，我想确认一下，你对异性也会......？”
　　对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有些话没说完，但谈骁能听明白。
　　“会，”谈骁对于性向的问题一向坦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异性同性我都谈过。”

　　说完后他等着沈斯珩的下文，然而确认了他的答案后对方又不说话了，谈骁望了望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不知道该解释还是懊恼，前两次见面没提到过这个。
　　后来他慢慢意识到，沈斯珩可能有点介意了。

　　谈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听见身边的人在喊他，他才猛地睁眼，眨了几下眼睛，清醒了一点。
　　“抱歉，我睡着了。”他清了清嗓子说。
　　沈斯珩看着他侧脸说“没事”。

　　然而听他说没事，谈骁不知为何感觉更不自在，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该下车了。
　　“谢谢你送我。”他边说着边伸手去开车门，试了试，没拉开。
　　他将脸转向沈斯珩那边，眼睛始终没看对方：“麻烦解下锁。”

　　沈斯珩只看着他，没有动作。
　　谈骁等了一会儿，耐心告急，只好自己伸手过去，还没摸到解锁按键，手就被人拨下来了，沈斯珩掌心温度有些高，烫得他眼皮一跳。

　　“谈骁，看着我。”沈斯珩的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强硬。
　　不是“谈先生”了，这回直接喊他的名字，谈骁心下莫名一沉，他想起来，刚才叫醒他的时候还是客气地喊“谈先生”来着。

　　但他还是抬眼朝沈斯珩望过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沈斯珩在对视中感受对方的情绪，等他平静下来，他轻声问：“你现在清醒吗？”
　　谈骁短暂闭了闭眼睛，开口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嗯，那你听好了。”他的语气变得认真。
　　“今晚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和你之间的关系，我现在想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而谈骁直视着他的眼睛，像等他下个判决。
　　“——我想跟你结婚，谈骁。”

　　谈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仔细打量对方的神色，见他表情严肃不像开玩笑，于是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不清醒。
　　他回想起上一次在酒馆见面沈斯珩说的话，如果要选择结婚对象，他会选他这样的。

　　今晚发生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谈骁试图理清思路。
　　他花了点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艰难地开口问：“你不介意我......”
　　沈斯珩表情都没变，淡淡道：“那只是性取向，并不能代表什么。”

　　谈骁这才意识到他的态度：“你是认真的？”
　　“是，”沈斯珩眼神深重，颔首回答，“我非常认真。”
　　谈骁一下偏过头，不再与他视线交汇。
　　车里的气氛凝滞了一会儿，谈骁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个性，少有觉得招架不住的时候。

　　沈斯珩仍然看着他，等他回应。
　　但谈骁此刻只感觉车内密闭空间的空气稀薄，他垂着眸看似在思考，实则大脑快要缺氧，什么也装不下、想不了了。

　　过了片刻，沈斯珩大概也看出来他的疲惫，收回了视线。
　　下一瞬谈骁听见车门解锁的声音，沈斯珩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抱歉，是我太着急了。”他敛起外露的情绪，“你上去休息吧，晚安。”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谈骁睡觉的习惯是把窗帘都拉上，因此卧室里一片黑暗，他从床上坐起来，发了很久呆。
　　昨晚发生的事太多了，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思绪。
　　索性起身把窗帘拉开，阳光有些刺眼，但人清醒了不少，他坐回床边拿过手机查看微信，上面没有消息，他又放下了。

　　洗漱后外卖叫了份早午餐，他边吃边刷朋友圈，划了两下翻到傅晚晴凌晨发的九宫格。
　　第一张就是昨晚上大家的合照，谈骁点开来看，他自己出现在照片的左上角，旁边站着沈斯珩，人多为了入镜，他们挨得很近，角落里还放着他俩带来的两束花。
　　谈骁顿了顿，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这人怎么无处不在，想避都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