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10、路灯与圆月 我答应你。

　　这些同学中只有邵蔚知道他和顾凡的那一段，在谈骁被问及成家这个话题时眼神颇有意味地看向他。
　　谈骁只是低头笑笑，回了句：“说不准。”
　　邵蔚挑眉，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没过多久客人们都到齐了，落座后，谈骁和室友们同一桌，看着司仪引导台上的邵蔚和柳苏交换订婚戒指并简短发言，仪式很简单。
　　穿着礼服的一对佳人互相拥抱，谈骁坐在台下，注意到邵蔚的眼睛红了，神情克制也难掩内心的激动。
　　谈骁的思绪飘远了一瞬，想起了不在场的某个人。

　　用餐过后，宴席接近尾声，今天是邵蔚重要的日子，谈骁看对方忙前忙后地打点各种关系和脉络，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起身打算告别。
　　然而邵蔚的目光转到他这儿，朝他指了个方向，示意一同过去那边，像是有话要说。

　　谈骁跟着邵蔚走到走廊尽头的一处露台，见邵蔚自顾自地点燃了烟，望着远处的夜景。
　　谈骁轻声开口劝他：“要结婚的人了，少抽点。”
　　“没事，”邵蔚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我俩不打算要孩子。”
　　“没说这个，是让你顾着自己的身体。”谈骁这样说。

　　邵蔚顿了一下，将烟雾吐出去，指尖夹着烟却不再抽了。他明白谈骁的意思，这话带着警示和祝福，希望他和伴侣相伴长久，思及此，他所幸灭了手里的烟。
　　烟味被风吹散，邵蔚侧了侧身子倚在栏杆边上，转头看向谈骁。
　　“说说你吧。”
　　谈骁看他一眼，没太明白：“我怎么？”
　　“最近有情况？”邵蔚抬了抬眉问道。
　　谈骁移开了视线，想了想，先是点头承认了，紧接着说：“前阵子去相亲了。”

　　“你......相亲？”邵蔚微微睁大了眼睛，花了点时间消化这消息。
　　“男的还是女的？”他又问。
　　“男的，是个律师。”
　　“噢，所以成了还是没成？”邵蔚向来喜欢直击要点。

　　这个问题谈骁暂时没法回答他，静默一阵，邵蔚也看出来他神情中的纠结，并没有追问，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会儿夜景。
　　后来邵蔚手机响了，是柳苏打来的，问他在哪儿，他说跟谈骁在露台，待会儿就过去。挂了电话，两个人往宴会厅出口那边走。

　　“聊什么了？露台站那么久，冷不冷啊？”
　　柳苏上前给邵蔚披上一件外套，邵蔚还推脱了一句不冷，但是架不住柳苏的关心，仍然乐呵呵地穿上了那件衣服。
　　谈骁旁观着他人的幸福，告别后已经迈出大厅了，但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宴会厅的灯光下、亲朋好友谈笑间，有情人岁月静好。

　　他不知道的是，邵蔚在各自转身后也转头望向他的背影，柳苏注意到他的视线，停下脚步问他怎么了。
　　邵蔚轻摇了摇头，眯着眼说：“好事将近。”
　　柳苏看了看门口方向，又看了看他，听得茫然极了。

　　到了楼下，谈骁独自去取车，途中刚好碰见站在路灯下的室友，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那个。
　　谈骁停下脚步，问他一句：“还没走？”
　　“嗯，等女朋友来接。”他手插在衣兜里，冷得边抖边说。
　　谈骁挑了挑眉，庆幸自己刚才没嘴快，说顺路送他一程。

　　这时身后有车靠路边停下，按了声喇叭，车灯照在两人身上，室友将手从兜里抽出来，挥了挥手跟他道别：“那骁哥我先走了，下回见。”
　　谈骁朝他摆手，目送车子开走，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走出了好几步后，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沈斯珩发来消息，说下班了。
　　依旧附带一张照片，拍下了排列有序的路灯和天空中挂着的一轮圆月，谈骁猜他大概是边走路边拍的，虽然画面不那么清晰，但平添了一些独特的氛围感。

　　他不禁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眼前同照片中差不多的景色，内心涌上一股酝酿许久而成的冲动。
　　他低头认真打字，点下发送，内容却与对方发来的消息无关。
　　——我答应你。

　　没来头的四个字，沈斯珩那边收到了，却没有回复。
　　下一刻，电话铃声响起。
　　谈骁点了接听，一开始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与各自话筒里属于室外的轻微风声。

　　“我没理解错吧，你想好了？”
　　沈斯珩的语调不似往常平稳，压不住的情绪起伏随话语一并落入谈骁耳中。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说，“我想好了。”
　　话音落下，谈骁这边的晚风都变弱了。
　　他想好了。

　　婚姻对于他来说不是必需品，当初答应傅晚晴去相亲也不是为了证明或得到什么。他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但设想一下，如果真的要进入婚姻，如果那个对象是沈斯珩的话，谈骁愿意试试看。

　　十一月的广城，行道树的葱绿大多退却，黄褐色的落叶飘落在他脚边，竟让他莫名产生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挂了电话，他拿着手机的手仍有些微微颤抖，成年人做每个决定都不容易，权衡利弊之后还需要某些冲动和契机。
　　大概在半小时之前，在邵蔚即将离开露台之际，他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是在什么时候，决定跟柳苏组建家庭的？”

　　邵蔚当时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等他反应过来认真去回想，脑海中闪过数不清的时刻，嘴角情不自禁扬起，那是一个谈骁没见过的笑。
　　在谈骁眼里，那个笑充满了甜蜜和餍足。

　　“当我看着她，意识到我对这个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独占欲，并且想和她共度余生的时候。”邵蔚真挚地回道。
　　理工男嘴里难得道出这么浪漫的描述，说完之后连邵蔚自己都吓到了，他回头看了眼谈骁。
　　谈骁只是站在那儿，目光看向远处，若有所思。

　　—

　　周末民政局不上班，因此周二这天，沈斯珩请了上午的半天假，开车到谈骁家楼下，接他去领证。
　　两人都穿得比平常要正式，不仅是因为需要在现场拍结婚证上的照片，也因为对结婚这件事的看重。

　　谈骁躬身坐进车里时，一阵淡淡的古龙水味闯入沈斯珩鼻腔，味道和他平时用的香水不太一样，是香柠檬、橙花、雪松共同组成的木质调，不仅好闻，而且适合冬天。
　　“换香水了？”沈斯珩问。
　　谈骁系安全带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一眼：“嗯，去年冬天买的了，换着用。”
　　“味道很好闻。”沈斯珩夸得自然。
　　谈骁闻言轻咳了两声，就没再接话。

　　车子启动，他听见导航提示的终点，距离目的地二十多分钟。他幅度很小地转头，打量了一会儿沈斯珩的模样，心下有些恍然。
　　上次坐他的车回来，对方向他求婚，而相隔数日再次坐上他的副驾，他们就真的要去领证了。

　　到了地方后两人一同下车，该预约的都预约了，到了才发现他们来得挺早的，排队的人不太多。
　　在来领证的前几天，他们先做了婚检，报告显示两人身体都很健康。
　　进门后他们在大厅填写了登记声明，等待的时间去另一处取号排队，拍摄证件上的双人照片。

　　等候时，棚内正在拍摄的也是一对男性，两人看起来都相对内敛，或许因为紧张，拍照时表情不是那么自然，坐在外面的谈骁听见摄影师指导他们靠得更近一些。

　　“今天之后就‘持证上岗’了，开心一点！”摄影师笑着对他们说。
　　那两位这才没那么紧张，随着快门按下，照片顺利拍完后，他们从谈骁和沈斯珩面前离开，谈骁坐在那儿，目光恰好扫到他们紧紧牵着的那两只手，无名指上都带着婚戒。

　　片刻后轮到他和沈斯珩进入棚内，当真正坐到那张长椅上，后知后觉的局促紧张感才开始袭来。
　　此刻身边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将是他日后名副其实的合法伴侣，意识到这一点，他只好望着镜头强装自然。

　　摄影师在镜头后面调整着角度，同样的，开口让他们坐得再靠近一点。他们依言照做后，身体是凑近了不少，但显示屏里两人神情隐约有些生硬。

　　摄影师看出来了，他脑袋从相机后面探出来，说：“两位放松一些，想想一起经历的开心事，笑一笑哈。”
　　快门迟迟没被按下，谈骁心里明白是他们的状态不够好，然而他偏偏还分心瞥见棚外有几对伴侣正在等候。
　　他收回视线，微微垂首，感觉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渗出了细密的汗。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
　　谈骁怔仲间侧眸，对上沈斯珩明亮的眼睛，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
　　“结束了一起去吃午饭？”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谈骁顺应地点头。

　　“那想想我们吃什么？”沈斯珩将脸转向镜头那边。
　　谈骁被他握着手，也随他一同望向镜头，因为他的话，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对方的用意他已了然，并不着急回答。

　　下一秒，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哎！很好，两位真登对。”摄影师边捕捉画面边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