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22、雾气与猫 周末空出来

　　这个陈述听起来有点别扭，沈斯珩蹙了蹙眉，温声应他：“嗯，没听你说过。”
　　回首往事挺废酒的，谈骁又往杯子里添了点酒，再开口时语速很慢：“小时候我奶奶总念叨我有个哥哥，但我一直没见过。直到长大点了才明白，是她老了记不清事儿，总以为我哥还活着。”

　　“后来有一回她记起来了，我才知道那个哥哥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从出生到生命结束的两年多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住院治疗的费用很昂贵，奶奶说我爸妈那时候到处向亲戚借钱，日子过得辛苦拮据，艰难地为我哥续命。”
　　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坚持了两年多，在病房里过了两回生日，最后没等到适配的心脏就离开了。
　　除了奶奶，家里没人同谈骁说过哥哥的事。

　　他记事早，记得很小的时候爸妈带他去扫墓，他对哥哥的墓有挺深的印象，那块墓碑小小的，谈骁被妈妈抱在怀里，爸妈在墓前说过什么他记不得了。
　　但谈骁记得那是冬天，湿冷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墓园，妈妈抱他的力道很重，她的手在发抖，谈骁的额头和脸颊被咸咸的雨滴打湿，冰冰冷冷的。

　　再长大一些，妈妈教他用筷子，谈骁学得很快，当晚的饭桌上就能夹菜吃饭了，瘦小的手指握筷发力，筷子用得很好。
　　谈骁记得那晚饭桌上妈妈的眼里除了欣慰高兴，还有些悲伤。

　　“有时爸妈也会为了饭馆的生意吵架，但他们从没对我说过重话。我上小学的成绩在班上一直掉车尾，试卷拿回家让父母签字，他们通常会看很久，然后认认真真签下名字。”
　　黎女士轻轻叹了口气，摸着谈骁的头发跟他说，不爱念书就算了，健康快乐就好。

　　“我妈当时看我的眼神，到现在我印象都挺深刻。她是希望我健康快乐不假，但她极力掩饰，我还是从那里面窥见了一点遗憾。”还有失望。
　　从那之后谈骁好像突然转性了。
　　上课开始认真听讲，记下笔记，落下的功课找顾凡给他补了回来，成绩总算不再垫底。
　　偶尔测验分数提高，卷子再让爸妈签名，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黎女士签名的笔迹都飞扬了不少。

　　说到这儿，谈骁停下来喝了口酒。
　　沈斯珩作为局外人，仿佛能听出他言语之外的复杂情绪。
　　谈骁那位未曾谋面的哥哥走了之后，他若有若无地带着父母对哥哥的爱和期望长大。
　　经历过悲痛分离的父母对他分外关怀呵护，有时也会让他分不清楚那份爱意到底属于谁。

　　谈骁从来没有跟爸妈聊起过这个话题，时间会冲散很多东西，如今说起这些他的情绪和记忆都很淡了。
　　酒杯拿在手里晃了晃，杯中酒液只挂在杯壁一瞬，很快就落下去，谈骁盯着那处看了看，本想藏进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只是我哥的......替代。”

　　“谈骁，”沈斯珩的声音让他回神，“别这么想。”
　　沉浸在过去回忆中的谈骁转头望向他，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阴霾。
　　沈斯珩没有想到他的童年时期是这样的，本就听得难受，一见谈骁这样，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身为律师从业者的他头一回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漂亮话，没有立场。

　　沈斯珩只好张开双臂抱住谈骁，胸膛紧贴彼此，他们的拥抱向来亲密无间。
　　宽大的手掌落在谈骁后背和腰间，轻轻拍抚。
　　掌下的身体最开始有些僵硬，被他抱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谈骁顺势将下巴往沈斯珩肩膀上靠。

　　他说这些没想过要沈斯珩有什么反应，活了三十载有余，有些事情早就想透彻了，他从来没怪过他爸妈，更怪不上那个早就离去的哥哥。
　　父母对他的爱是真的，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只是今晚气氛正好，谈骁想在他的合法伴侣面前，暂时将戴了太久的面具摘下，袒露一点被他藏得很好、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脆弱。
　　还好，沈斯珩接住了他。

　　或许因为喝了酒谈了心，压在谈骁心里的事儿解决了，他几乎一沾到主卧的床就睡着了。
　　沈斯珩从卫生间回来后躺到了另一侧，谈骁喜欢侧着睡，现在正好朝着他这边，他听着对方已经变得平稳规律的呼吸声，静静地看了会儿枕边人的睡颜。

　　他忽然发现谈骁左眼角那儿有颗很小的痣，平时睁眼会被睫毛挡住，根本看不见。
　　沈斯珩看了很久，才挪动身子，贴近那具温热的身体，修长的手臂轻轻搭上谈骁的腰，闭眼睡了。
　　一夜无梦。

　　—

　　翌日上午，谈骁睡醒后揉着眼睛从主卧踱步出来，因为是周末，沈斯珩坐在阳台那儿晒着太阳看书，听见声响回头看了看他。
　　“早。”谈骁先出了个声，刚起床声音还有点沙哑。
　　沈斯珩同样应了声早，谈骁嘴角提了个弧度，转身进了卫生间。

　　等他洗漱好出来，看见客厅茶几上多了杯热腾腾的咖啡，沈斯珩给他做的。
　　这会儿已经十点多了，早餐就拿咖啡充数，到午餐饭点再正经吃得了。
　　谈骁端着咖啡走到阳台，在沈斯珩旁边坐下，伸直了腿晒太阳。

　　沈斯珩抽空瞥了他一眼，谈骁那张椅子软和，上头还有俩抱枕，一个垫腰，一个抱着，笔直修长的双腿慵懒地伸长。
　　像只伸懒腰的猫似的。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沈斯珩没说出来。

　　两人各自坐着喝咖啡，谈骁发了会儿呆，眨了下眼睛忽然想起来问道：“今天回叔叔阿姨那儿吗？”
　　对沈斯珩父母，谈骁的称呼一直都是“叔叔阿姨”，没有变过。
　　结了婚不意味着非得改口，沈父沈母，包括沈斯珩，都不太在意这个，谈骁乐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关键在于关系的亲近，沈父沈母早就待谈骁跟亲儿子没什么两样了，上回在家里肖女士特意给了他一块玉吊坠，刻的如意款式，是她的嫁妆之一。
　　谈骁本觉得贵重，不太好意思收，正委婉推辞着。
　　肖女士看出来了，给坐旁边的沈斯珩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拿过吊坠亲手帮他戴上，这才算收了母亲的心意。

　　“不回了，”沈斯珩将书翻了一页，“周末这两天空出来约会。”
　　空出来？约会？
　　谈骁花了十几秒时间理解这一句，反应过来后扬了扬眉，盯着沈斯珩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看，心跳得有点快。
　　他暗道自己没出息，约个会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两人无论婚前婚后，各自顾着忙工作，确实没怎么有时间正经约会过。

　　“怎么没声儿了，”过了一会儿，没听见谈骁应声的沈斯珩放下书，抬头看向他：“不想和我约会啊？”
　　后面这一句是笑着问的。
　　谈骁被他的笑晃了一秒神，也跟着笑起来：“没，只是在想......我们去哪儿约会？”

　　“看电影？”沈斯珩看着他问。
　　谈骁没有一秒犹豫：“好啊，我来买票。”
　　“我买好了。”
　　月初有部新上映的文艺片口碑不错，沈斯珩起得早，早早买好了下午的票。
　　谈骁划开手机软件的手一顿，微微怔住，原来他都安排好了。

　　沈斯珩说了个电影名，然后看他反应，轻声道：“不感兴趣可以换一部。”
　　“不用换，”谈骁摇摇头道，“文艺片我看得少，但我相信你的品味。”
　　沈斯珩笑笑：“那也要看了才知道。”
　　谈骁没再接话，点开手机里电影的预告片看。
　　简介他也看了眼，题材还跟科幻沾边，预告片剪得也挺好，带点黑色幽默。

　　谈骁欧美电影看得比较多，对这类型文艺片确实不太了解。
　　以前也在电影院约过会，那时候看的要么是爱情片，要么是商业片。
　　看电影算不上谈骁的爱好，只能说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他对片子题材和导演有点挑剔，以至于对如今大多数院线电影都不太感冒，上回走进电影院还是看一部国外的赛车电影，也没约谁，他一个人去看的。

　　但谈骁看好沈斯珩的电影品味，具体原因也说不上来。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酒馆，那位酒客说的话——他谈起沈斯珩，眼里满是欣赏。
　　或许他看好的根本是这个人，其它的不过爱屋及乌罢了。

　　午饭两人是在家里吃的，沈斯珩在线上超市买了虾和鱿鱼，一个清蒸一个辣炒，兼顾了各自的口味。
　　饭后午休，过了半个多小时，觉醒两人前后脚进了衣帽间，换衣服准备出门。
　　沈斯珩上午在家穿的是家居裤，他换裤子的时候，谈骁有了上回的经验，迅速地背过身去面朝墙壁，不看他，自己换自己的。

　　沈斯珩换完衣服回头，见谈骁背着个身子杵在一旁，正目不斜视地面壁。
　　他无言片刻，抬手轻拍了下谈骁的肩膀：“好了。”
　　谈骁扭过头上下扫了他两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穿戴整齐。

　　沈斯珩忽然笑了一下，谈骁抬眼看他，很快问：“笑什么。”
　　对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腰，推着往外走。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谈骁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