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21、莫斯卡托与地毯 你不许再像

　　谈骁喉结动了动，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斯珩的眼睛，片刻后点了点头。
　　沈斯珩收回了手，没有继续逼他说什么，他知道谈骁需要时间。
　　他作势要进卧室午休，从沙发起身时低头朝谈骁笑，问他：“要不要陪我躺会儿？”
　　谈骁当然说好。

　　他也站起来，跟在沈斯珩后面往主卧走，刚迈出去没两步，沈斯珩都没回头，只将手往后一拨就准确找到谈骁的手，手指滑进他的掌心，顺势牵住，还用了点力道握紧。
　　谈骁有些意外，抬脚落后了一步，他就被这么牵着进了卧室，还没等躺上.床，心口已经开始发烫，整个身体都涌上了暖意。

　　谈骁刚睡醒没多久，午觉自然是睡不着的。
　　沈斯珩倒睡得很踏实，他们的手在被子底下牵在一起。
　　谈骁侧身躺着，久久注视着沈斯珩的睡颜，原本冷俊的一张脸在闭眼休息时隐去了不少锋利，那双好看的唇近在眼前。
　　念及对方的温柔包容，谈骁只觉窗外的阳光都为眼前人渡上了一层暖意。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谈骁感觉来自手上的力道松开了，身边的人起来时声响很轻，房门几乎无声地关上，他睁开眼睛，彻底转醒。

　　沈斯珩下午出门上班后，谈骁仍待在卧室那张床上，拿着手机坐起来，打开了购物软件，挑了款按摩仪，专门按摩膝盖的，填好地址后买下付款。
　　顾凡的爸爸膝盖受过伤，一到冬天就容易疼，这是买给他的。
　　这么多年了，两家人都没换过住处，关系好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谈骁爸妈忙生意有时照顾不上孩子，黎女士都会托顾凡爸妈帮忙看顾一下谈骁。
　　他经常到顾凡家蹭饭，顾凡爸妈每回都笑呵呵的，没嫌弃过任何，对谈骁是发自内心的好。
　　谈骁中秋那会儿回了趟锦城，虽然没进成自己家门，但在楼道里跟顾凡爸爸碰上了，两人在小区楼下还聊了不少。

　　顾凡很早就跟家里出柜了，父母都支持他，顾凡爸也知道他俩的事儿，只是已经过去几年了，作为长辈也不好多问什么。
　　也是那次，谈骁看见他腿上贴着膏药，当时他给对方推荐了一家针灸馆，是黎女士因为腰疼常去的。
　　放下手机后，谈骁反应挺平静。
　　欠顾凡的人情，以这种方式去还，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做法了。

　　—

　　沈斯珩在家午休后，给了谈骁时间和空间去处理情绪，但这时间他给得并不多。
　　等到晚上谈骁下班回来，看见仍坐在沙发边上看电视的沈斯珩就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谈骁随手关了门，站在玄关莫名笑了下，心里一片坦然的轻松，问题也好，矛盾也罢，看来沈斯珩是个不喜欢让它们“隔夜”的人。
　　抱着解决问题的心态，谈骁脱了外套，从餐桌边拉来一张椅子，主动坐到沈斯珩对面。
　　他今晚没喝酒，整个人很清醒，心里坦荡了眼神也敞亮，直直看着他开口：“聊聊？”

　　沈斯珩看了眼他嘴角扬起的微小弧度，“嗯”了一声，将电视音量调低。
　　“边喝酒边聊？”这话是沈斯珩问的。
　　一个不太爱喝酒的人提出这种建议，谈骁却并不意外，但他还是拉住了要起身的男人，摇了摇头：“等会儿吧，我们先说事儿。”喝了酒他怕自己讲不清楚。

　　沈斯珩依言坐回去，思索了一下开场白。
　　其实早晨去上班的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谈骁睡客卧的大部分缘由，大概是出于内疚。
　　两人的下班时间错开太多，一个睡得早，一个睡得晚，谈骁每回放低动静，但仍然影响了他的睡眠，心里肯定不好受。

　　“抱歉，”然而这次不等他说什么，谈骁先表达了想法，“我没跟你商量就分房睡。”
　　“你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我不想因为作息差异影响到你，你上班靠脑力劳动，这很重要。如果因为我而睡不好，我也会有压力。”
　　谈骁将话摊开了来讲，冷静得自己都惊讶，“所以......分开睡是我能想到的最优解。”

　　闻言，沈斯珩却蹙了眉头：“我不认同。”
　　熬夜到谈骁下班的点算很晚了，他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语气亦沉沉。
　　谈骁喉结滚了滚，心头不禁涌上点情绪，掌心渗出了汗。
　　沈斯珩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放慢了语速说：“谈骁，我当律师经手过那么多离婚的案子，见过太多人婚姻走到尽头的模样，那时他们会选择分房睡。”

　　谈骁听得皱眉，嘴唇动了动，沈斯珩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当然知道，也有感情很好的伴侣因为别的原因分开睡。”
　　“但是，无论是哪种原因，我都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出现在你我之间。”

　　话语间，谈骁花了点心思琢磨他最后这句话。
　　沈斯珩的表达一如既往地直白——他不想和谈骁分睡两张床。
　　谈骁反应过来后，很快被他的目光灼得耳热。

　　摆在眼前的问题似乎无解，谈骁不得已躲开那道视线，起身绕到沈斯珩身后的冰柜拿酒。
　　说不喝的人是他，现在说不过人家，借口来找酒喝的也是他。
　　俯身挑酒时他才想起，明天是周末，沈斯珩不用上班，或许这也是他提议喝酒的原因。

　　最后，谈骁选了瓶莫斯卡托，开了酒后倒进两支高脚杯，其中一杯转身递给了沈斯珩。
　　他自己则握着酒杯晃了晃，凑近闻了口酒香，淡淡的青提香味和花香飘至鼻尖。
　　他端着酒走回沙发旁，视线始终垂着，没与沈斯珩对视，他看着沙发前铺着的深灰色地毯，上头被打理得很干净。

　　谈骁把椅子挪开，拿了个坐垫垫在屁股底下，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坐垫，抬头看向电视屏幕。
　　上面在播年代剧，他分神地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在想刚才他们聊的事儿。
　　他错以为沈斯珩在亲密关系中会是用理性解决问题的人。
　　恰恰相反，对方在处理感情时是感性的，温和但坚定。

　　电视剧情进入到高.潮阶段，两位女性主配声泪俱下地分别，镜头语言运用得非常到位。
　　夜更深了，他们沉默地看了会儿电视，都喝了酒，谈骁还给自己添了杯。
　　电视片尾曲响起时，谈骁仰头喝了口酒，右边耳朵忽然一痒，感觉有冰冷的金属在耳垂上蹭了一下，他有些敏感地回头看过去。

　　视线中出现一只很好看的手，无名指戴着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婚戒。
　　谈骁犹如受了蛊惑一般，伸手握住那只手，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枚有些冷的银戒。
　　“回来睡吧，听话。”沈斯珩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像哄着说话似的。

　　从小到大，谈骁只听过父母的话，后来长大了，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
　　现在沈斯珩要他听他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谈骁的眼眶有点发热。
　　他轻声叹了口气，说：“我凭什么让你委屈自己。”随后把沈斯珩的手握得更紧。

　　沈斯珩轻笑一声，由他握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施了点力道让他抬头看自己。
　　“一点不委屈，我乐意的。”
　　此刻两人的戒指在相握的手中发烫，婚姻中的承诺不在于永恒不变的誓言，而在于为彼此付出的行动。

　　上门见家长的心意是沈斯珩准备的，却安到谈骁头上。沈斯珩想办的婚礼，但谈骁说不办他就不办。
　　同居后从生活空间到日常习惯的接纳和改变。作息差异影响到睡眠，仍然默默适应接受。
　　他们之间向来是沈斯珩付出得更多。

　　“但你得答应我一点，”白葡萄酒的酒味萦绕在两人对视的咫尺之间，沈斯珩缓慢道，“以后遇到任何事情，无论想不想跟我聊，你不许再像这样躲开我。”
　　谈骁眼皮跳了跳，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相处时产生矛盾不可怕，但一声不响地躲避最伤人。
　　谈骁点了点头，闷闷地说“知道了”。

　　原本停留在他脸上的手早就拿开了，但沙发上的手始终还牵着，他们的沟通氛围从始至终都是温和平定的。
　　谈骁察觉到沈斯珩还有话没说完，他抬眼安静地回视对方：“还想说什么？”他眼神传递的意思是尽管说。

　　沈斯珩脸上漾出笑意，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好看的唇有些湿润，轻轻张合：“我们一直以来的进展太过顺利，其实我偶尔会担心相处的时间不够。”
　　谈骁眼里泛上几分茫然，继续听他道，“不够我慢慢了解你。”
　　同居这两周以来，除去工作，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这话听得谈骁十分心动，长久对视中，谈骁慢慢参透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慢热的人，边界感太强，会将想了解自己的人拒之门外。
　　但不应包括眼前这位。
　　沈斯珩的温柔和直白总能令他卸下心防，心甘情愿地去依赖对方。

　　“——你想不想听听我小时候的事？”
　　沈斯珩当然点头说好，有一瞬间他眼里闪过的欣喜，让谈骁产生了一种他等待已久的感觉。
　　谈骁沉吟了一会儿，决定从头说起：“其实在我出生之前，我父母还有另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