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20、苦酒与牛肉面 谈骁，我不

　　谈骁认出她来，表情微顿，点了点头说是，又见梁律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神色轻松，便问她：“你这是忙完了？”
　　“是啊，下午跑了趟公证处，现在回律所拿点资料。”梁律眼珠子转了转，又同他说，“不如我带你进律所看看，沈律有两个案子结案了，今晚应该不用加班。”

　　谈骁挑了挑眉：“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可是家属啊。”说完，梁律朝他轻笑了一下。
　　谈骁便没再顾虑，下车跟她进了律所。
　　正值下班时间，但只有零星几个同事拿着公文包下班往外走，他们不认识谈骁，见他由梁律带着，只打量了两眼。

　　经过刘律的工位时，刘律正举着手机点外卖，余光瞥见了谈骁，惊讶一瞬后放下手机冲他笑了一下，给他指了个方向。
　　“来找沈律啊，他好像在茶水间。”
　　谈骁跟他点头示意，道了声谢。梁律把他带到茶水间门口就继续往里走了，进了最里头的那间办公室。

　　茶水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没动静，他握着门把手推开，还没出声，就看见了坐在沙发角落的沈斯珩。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热咖啡，杯口还能见着往上冒的热气儿，他却倚着沙发睡着了。

　　谈骁呆站在门边，庆幸走道上没什么人经过，他凝视着沈斯珩眼下那一圈乌黑，久久没了动静。
　　深深的无力感蔓延上谈骁的四肢百骸。
　　该有多累才能在下班的点还要泡咖啡，甚至可能连咖啡都没喝上就在茶水间睡着了。

　　心疼的同时，他还感到有些自责。
　　最终，谈骁实在没忍心叫醒他，退了一步出门，轻轻关上那扇门，转身离开了。
　　刘律见他一个人出来，神情还怔了一下，谈骁低头调整了个表情，轻声道：“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

　　酒馆生意的高峰时段过去之后，谈骁给自己摇了杯苦酒。
　　用朗姆酒作基底，依次加入椰子、青柠皮屑、香茅和苦精，碰撞出一杯酸与苦搭配的调酒。
　　坐在吧台的客人留给江亦照顾，谈骁捏了块苦巧在手上，另一手端着那杯酒，走到那张沈斯珩坐过的圆桌，坐下来慢慢喝酒。

　　酒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头，他平时爱喝酸一点的，今天偏爱喝苦的。
　　说是喝杯酒歇会儿，其实大半的时间都在出神，连江亦看了他好几回，还叫了他几声都没听见。
　　打烊的时候江亦观察他的神色，除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之外，都挺正常的。但他还是有点担心，问了谈骁一句有没有事。
　　谈骁看他一眼，只回一句没事。

　　出了酒馆，他头一次感觉下班了也没那么轻松。
　　心里堆的事儿和情绪越多，谈骁越要故作无事发生，他知道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令想关心他的人无从入手。
　　回家进浴室洗澡，穿睡衣进卧室，这些都完成得像往常一样，谈骁却在离床还有两步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熟睡着，房间里静悄悄的，谈骁能听见沈斯珩绵长规律的呼吸起伏声。
　　可谈骁知道，自己一靠近就可能扰破他的清梦。
　　原地挣扎了一番，谈骁只好做了与傍晚在茶水间门口时相同的选择，他退出去关上了卧室门，转身离开。

　　这一晚他睡在客卧，睡得并不好。
　　他躺床上睁着眼睛胡思乱想，沈斯珩醒来必定会发现他没睡在主卧，看见他睡在客卧会怎么想，又会有什么反应？
　　他发现自己又走进了死胡同，沟通对他来说似乎变成了一件难事。

　　谈骁一直失眠到五点多才有了一点睡意。
　　清晨八点，闹钟响了，沈斯珩在主卧的床上醒来，按掉闹钟闭眼醒了会儿神，睁眼先看向身侧。
　　但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沈斯珩怔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平整的床铺，触觉是冰冷的，没有温度。

　　他微蹙着眉头掀被下床，出卧室找人，在家里转了一圈后才在客卧的床上找着谈骁。
　　谈骁裹紧了被子，身体蜷缩着，下巴和嘴唇被厚厚的被子遮住，只露出上半张脸，从眉宇紧蹙的睡颜看，像是在做梦。
　　沈斯珩无声走近，在床侧坐了下来，沉着脸色注视他，半晌，他抬起带着戒指的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了谈骁眉宇间的褶皱。

　　有那么一瞬间，他非常想把谈骁叫醒，问他为什么睡在客卧。
　　但就那样看了不知多久，他始终没有动作，也没出声。
　　沈斯珩最终没忍心吵醒他，悄声退了出去。

　　冬日，正午的阳光亮得刺眼，透过窗帘照在谈骁的后背，热意令他由梦中转醒。
　　赖了会儿床，真正起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很久没睡这么晚了。
　　刚出客厅倒了杯水喝，谈骁就听见了玄关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响，他将喉咙里的水吞下去，下一秒，怔仲着与走进来的沈斯珩对视。

　　他们几乎没在工作日的中午碰过面，谈骁呆愣在原地，沈斯珩明显比他淡定得多，俯身换鞋，提着一袋子卤牛肉进了厨房。
　　他没跟谈骁解释，让谈骁有点摸不清状况，只能跟着走到厨房门边，站得直直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沈斯珩一边起锅接水，一边淡声回：“午休，回来吃饭。”

　　谈骁听完眼珠子转了转，心想对方回答问题只回了一半，但想起昨晚睡客卧的事，他有点心虚，一时没说话。
　　沈斯珩开关烧水，回身从厨房柜子里拿挂面，侧身时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有点淡：“怎么，不想看见我？”
　　他从没用这种语气跟谈骁说过话，话音落下那一刻，谈骁立马意识到他生气了。

　　“没，没有，”谈骁竟然犯了结巴，“怎么会呢。”
　　说完，他在等沈斯珩的下一句，谈骁面上装得淡定，心里已经慌乱地想好了很多个为自己辩解的答案，但是迎接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沈斯珩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中午吃面，”他背过身往沸水中下了把挂面，“你先去洗漱吧。”

　　谈骁呼了口气出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迈着沉重的步子进了卫生间。
　　他还纳闷对方怎么知道自己没洗漱，结果一照镜子，自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头发睡得乱糟糟，眼下黑眼圈深重。

　　刷完牙洗完脸出来时，两碗热腾腾的面已经摆在了餐桌上，谈骁走近看了看，面条被荷包蛋和青菜盖在下面，面汤里还放了葱花点缀。
　　他抬脚正想往厨房走，一转身就和沈斯珩打了个照面，他往后躲了一下。
　　沈斯珩端着一盘片好的卤牛肉和蘸料，手里还有两双筷子，只看了一眼谈骁躲闪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筷子分给谈骁一双，两人安静坐下吃饭。
　　沈斯珩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谈骁一边慢悠悠地吃面，一边时不时偷看他两眼。
　　他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句，怕对方误会了。
　　但直到两人碗里的面都吃完了，沈斯珩也没对上过他的视线。

　　谈骁心里有点打鼓，于是在饭后很殷勤地抢过了洗碗的活。
　　总共也就三个碗，加一个锅，他都没用上洗碗机，挤了点洗洁精就刷干净了，放在碗架上沥水。
　　谈骁从厨房出来，见沈斯珩正站在阳台落地窗旁打电话，听起来是在聊工作上的事。

　　他坐进沙发，目光仍望向沈斯珩那边，过了一会儿，对方聊完事情，挂了电话转身，两人视线正好在空中交汇。
　　对视了片刻，谈骁忍不住问：“斯珩，你生气了？”
　　他对自己的称呼总算从“沈律师”变成“斯珩”，沈斯珩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竟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一分讨好。

　　“我为什么生气？”此刻沈斯珩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温柔。
　　谈骁抿了抿干燥的唇：“......因为我昨晚睡了客卧？”
　　对于他来说，把问题摊在明面上讲，其实并不容易，他将这话问出来费了点力。

　　大概安静对视了半分钟，暖和静谧的午后，谈骁能听见自己胸腔中频率过快的心跳声。
　　沈斯珩似是轻轻叹了口气，迈开步子走近沙发，在离他隔了一个抱枕的位置坐下，看着他问得有些无奈：“所以你知道我会生气，还是这么做了？”

　　谈骁闻言蹙眉，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但开口时却哑然。
　　怎么辩解呢，睡客卧的决定确实是他做的，而且昨晚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沈斯珩的感受，对方也会因此生气、难过。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微微低头躲过沈斯珩的注视，沉默了半晌。

　　“对不起。”谈骁只得道歉。
　　沈斯珩没说话，而是盯着谈骁脑袋上乌黑的头发看，这人头发看起来那么柔软，性格却偏偏相反。
　　他慢慢坐近，大腿贴着谈骁的，谈骁依旧没抬头，沈斯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顺着发尾摸到他一边耳朵，指尖在耳廓处轻轻捻了捻，很快就看见那儿蔓延了一抹红润。

　　直到那只手滑落到谈骁的颈侧，指尖离他的喉结只有不到一公分距离时，他才终于肯抬眼看向沈斯珩。
　　因为坐得近，脸与脸的距离所剩无几，这样近距离的对视，任何情绪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谈骁，我不是想听你道歉。”沈斯珩曲起指节在谈骁颈间的皮肤上滑了一下，“你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