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19、故人与往事 我跟什么人

　　缓了一会儿，谈骁起身拿过手机看了眼，手机上显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他大姨打来的。
　　大姨虽然也在广城生活，但平时和他联系极少。
　　谈骁轻轻蹙了下眉，把手机揣进兜里去洗漱，给自己弄了杯咖啡，喝了两口才回拨大姨的电话。

　　那头接通后，谈骁先问了声好：“姨妈，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身体还好吗？”
　　大姨在电话里顿了顿，随即话里带着笑意：“哎，我挺好，多谢你挂念啊。”
　　“我和你姨父退休两年了，头一年闲下来特不适应，现在好一点儿，能下下棋旅旅游，给退休生活找找乐子。”

　　“你过得还好吧？前阵子回了趟锦城，见着你妈，我们还说起你来呢。”
　　听见这话谈骁喝咖啡的动作一顿，沉默半晌，才敢小心翼翼地问：“是么？姨妈您别哄我。”
　　“姨妈没必要骗你。”大姨立马接了一句，停顿了一秒后语重心长地说，“小骁啊，你妈不好意思说，姨妈帮她开这个口，你给姨妈个面子，今年得回家过年啊。你爸妈都很想你。”

　　大姨这番话说得诚恳，没有长辈的说教意味，谈骁还听出来对方真切的关心，不禁垂眸揉了揉眼角。
　　话说到这份上，无论她说的有几分真，他都得应下来。
　　“好，谢谢姨妈，我年底会回家的。”
　　“嗯，那就对了。”
　　话音落下，大姨那边停顿了一会儿，谈骁听出来她的欲言又止。

　　许久不联系，作为长辈的大姨早晨打来电话，寒暄铺垫之后该进入正题了。
　　谈骁主动递了话口：“姨妈，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那头估摸着斟酌了一会儿，才说：“小骁，你是晚上才上班对不？那中午来家里吃个饭吧，我让你姨父买了好菜呢，想请你吃顿饭。”
　　谈骁知道她还在客套，但他不擅长绕弯子：“我白天不上班，您有什么事情可以电话里说，我能帮上忙的会尽量帮。”

　　再推脱磨蹭下去双方都尴尬，大姨索性直说了。
　　“我记得你有位关系很好的发小是口腔科医生？方便的话，姨妈想麻烦你帮我们联系一下他。”
　　缘由是姨父的牙齿出了问题，这些天经常会出血，严重到影响他吃东西了。

　　大姨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自己的语气，不让担忧的情绪过分外露。
　　“我得带你姨夫上医院看看，他这些天吃东西都吃不了，眼见人都饿得没精气儿神了。”
　　大姨在谈骁的印象中向来是风风火火、飒爽直率的，因为身体的原因，她和姨父没要孩子，谈骁明白，如果不是不得已，她也不会开这个口。
　　她一向是不乐意麻烦别人的。

　　谈骁明白这一点，但他也突然意识到，黎女士没和大姨说过以前的事情，大姨并不了解他和家里的关系变差的真正原因。
　　他和大姨口中的这位发小，如今关系早已闹掰，很多年没联系了。
　　谈骁翻了翻通讯录，那个人的电话号码他还存着，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我知道了姨妈。”他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这样，我现在先联系他，待会儿给你回电话，好吗？”
　　大姨那边说好，还跟谈骁道了谢，电话才挂断。
　　谈骁切到通讯录的页面，拨了那个很久很久都没呼过的号码。

　　大概过了半分钟，电话接通了。
　　电话另一头有很轻的说话声，男人把话筒拿远，和别人说了句什么。
　　当了那么多年朋友，那道声音现在听来有种既熟悉又遥远的陌生感，谈骁皱了皱眉头，很有把电话挂断的冲动。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也许是没听见这头有动静，男人疑惑的声音由话筒传来：“谈骁？”
　　谈骁无声地深呼吸了一下，开口时语气生涩：“是我。”
　　电话里又是好长一段的沉默。
　　另一边，男人极轻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有联系了。”

　　谈骁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
　　他低头盯着咖啡表层的油脂，想起大姨还在等他回电，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把求人的话说出口。
　　男人听完之后没有立马接话，谈骁听见鼠标点击的轻响声。
　　在沉默的空当，他忽然想，其实这通电话也不是非打不可，毕竟当年两人闹得都不是那么体面。

　　“你如果没时间就不麻烦......”
　　谈骁还没说完，话筒里的声音将他的话打断。
　　“我一个小时后有空，你帮你姨父在手机上挂个号，来附院一楼门诊找我。”

　　谈骁换好衣服出门，给大姨回了电话后，开车到她们家接上姨妈和姨父两人，让姨父在大学附属口腔医院线上预约系统挂好了号。
　　到了医院取了号，他陪两位长辈找到对应的诊室，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几分钟，诊室里头还有其他病人，他们就坐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里面有人出来，叫号叫到姨父了，姨妈几乎同他并肩走进去，谈骁跟在他们身后，一进门就和坐在电脑旁戴着口罩的那位医生对上视线。
　　两人都怔了怔，谈骁很快挪开视线，好巧不巧，目光刚好落在对方白大褂的胸牌上，那上面标着医生所属科室和名字，牙周科，顾凡。
　　他们连招呼都没打，面上故作淡定，实则谈骁要不是得陪两位长辈，他一秒都待不下去。

　　顾凡给他姨父做了检查，诊断他有颗牙齿松动了，引起了牙周炎，得给松牙做固定。
　　整个诊断沟通的过程都算顺利，谈骁的姨父姨妈都是明理淡定的长辈，顾凡作为医生，耐心沉稳，把病理和治疗方案解释得很清楚。

　　手术时间定在一周后，他给姨父开了缓解牙周炎的药，姨夫姨妈拿着单子去开药了，离开时特意拉了下谈骁的胳膊，递了个让他留下来的眼神，大抵为了让他俩叙旧或是表达谢意。
　　谈骁本来也没打算就这么走了，再不济一句谢谢总是要说的。

　　等到诊室里只剩他和顾凡时，两人有很长一阵的相顾无言。
　　他们同岁，自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如姨妈所知，是住对门的邻居、关系最好的发小。
　　但姨妈不知道的是，顾凡也是他的前男友。
　　他们二十四岁那年相恋，身边共同的好友都认为是顾凡把谈骁掰弯的。
　　但谈骁没这么想过，他只是刚好碰上了顾凡而已。

　　他们之间有过轰轰烈烈，也有过分分合合的时候。从十几年的朋友变成恋人，需要磨合的地方比想象中的要多。
　　朋友们大多不看好这段感情，但不是因为偏见，而是觉得他们性格都挺别扭，且同样敏感，这样的两个人当朋友也许合拍，当恋人却不那么合适。

　　三年后，两人惨淡分手，切断了所有联系，渐渐地，谈骁甚至也不和他们的共同好友来往了。
　　在电话里还好，真见了面，那心里的复杂程度只增不减。
　　良久，顾凡像是无法忍受漫长的沉默，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不经意瞥见谈骁手上戴的戒指，神色一顿。
　　“你结婚了？”
　　谈骁隔着张桌子站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冷淡地“嗯”了一声。

　　“和男人，还是女人？”
　　“......”
　　谈骁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顾凡抬眼迎接他的目光，眼神里情绪不多，但隐约有几分固执，像是执着地等待他的答案。
　　片刻后谈骁移开了视线，看一眼表上的时间，偏头同他道别：“今天的事......谢谢你。”
　　这次算他欠了顾凡的人情，但医生不能收礼，请吃饭显得尴尬多余，谈骁想了片刻，才想好还人情的方式，且按下不表。

　　“我跟什么人结婚，是我的事。人情我会还，叙旧就算了。”说完，谈骁转身离开了诊室。
　　陪姨夫拿完药，谈骁又开车把他们送回了家，姨妈坚持要请他上楼吃顿便饭，他委婉拒绝了。
　　姨夫不舒服，姨妈照顾他就不容易了，他不好意思让她多操一份心。

　　谈骁告辞后把车开出了他们小区，午饭随便找了一家餐馆吃的面，不知为何，食欲不算太好，没吃多少。
　　重新启动车子，既然都出门了，就这么回家有点没意思，他在商圈的停车场停好车，进了咖啡馆闲坐一下午。

　　谈骁坐的位置在角落，邻桌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桌上摊着笔记本在办公。
　　他朝谈骁的方向看了好几次之后，谈骁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眉宇间浮上不悦，侧眸扫过去一眼。
　　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看清他正脸时眼神亮了亮，抬眉正想搭讪，谈骁却已将脸撇过去，戴着婚戒的左手轻轻搭上桌面。
　　旁边的人便没了动静。

　　谈骁拿起杯子喝了口轻因咖啡，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了那枚戒指上，他开始边走神边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邻桌的男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另一人落座，谈骁才慢慢回神。
　　看了眼表，五点半了，他想了想，穿上外套离开咖啡馆。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沈斯珩工作的律师事务所对面。
　　谈骁说不上来怎么就开到了这儿，他事先没给沈斯珩发消息，来的路上他想，如果沈斯珩准时下班了，他刚好接人回家。
　　但等车停稳熄火，谈骁又想，沈斯珩也开了车，自己来接人这个行为，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他开了驾驶座的车窗透气，还没等他琢磨出来个结论，余光里有个身影走近，等到那人驻足车旁，谈骁才抬眼看去。
　　“真是你啊，谈老板。”梁律师俯下一点身子，笑着跟他打招呼，“来接沈律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