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16、童年与咖啡 不要惊动他

　　谈骁拿上睡衣进了浴室洗澡，用的沐浴露还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那瓶，淡淡的柠香让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有了一点熟悉感。
　　出了浴室，他找到客厅吊灯的开关，把灯关了然后朝卧室走去，离卧室越近他脚步越轻。
　　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亮着一盏床头灯，沈斯珩穿着深色睡衣靠坐在床的另一侧看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谈骁脚步一顿，看着他这副模样险些失语。

　　沈斯珩抬眼看他，橘黄色的暖光映照在他眼眸，他打量了一会儿谈骁穿着睡衣的模样，才缓缓开口：“回来了。”
　　谈骁点头，轻轻呼了口气，边往床边走边问他：“你还没睡？”
　　“嗯，想等你回来。”毕竟这是他搬来的第一个夜晚。

　　沈斯珩的周到体贴令谈骁有所触动，他眨了眨眼，在床边坐下，偏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太晚了，以后你先睡，不用等我。”
　　见沈斯珩蹙眉，谈骁又接着解释：“我平时的下班时间是两点，回到家会更晚。”
　　工作使然，这下沈斯珩没说什么，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手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合上的书放在它旁边。

　　谈骁看着他的动作，好奇问了句：“你近视？”
　　“嗯，度数两三百，”沈斯珩淡声回，“看书看文件得戴眼镜。”
　　他说完，指尖摸向床头灯的开关，侧目看向谈骁问：“睡了？”
　　谈骁说“好”，灯就被关掉了，房间陷入黑暗，身旁响起被子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他怔了半秒，也跟着沈斯珩躺进同一床被子里。

　　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暗，看了会儿手机，但很快就放下了。
　　谈骁平躺着，眼睛瞪着卧室的天花板，迟迟酝酿不出睡意。
　　他听着身边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以为对方睡着了。

　　半晌，耳侧传来一句：“以后沐浴露用我那瓶吧。”
　　谈骁在黑暗中睁眼，转头望向躺在他身侧的人，沈斯珩正好也在看他，他本来下意识想问为什么，视线接触后他明白过来。
　　如果沐浴后他们身上带着相同的气味，躺在同一张床上，会更显亲近。

　　“嗯。”谈骁应得很轻，在沈斯珩收回视线的前一秒，紧接了一句。
　　“要做吗？”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谈骁看见对方的眼睫像羽毛一样颤了颤，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意外。
　　“家里没东西。”

　　两人的枕头挨得很近，这样的距离加上对视，彼此之间藏不住任何情绪。
　　谈骁挪开一点视线，没说话。
　　沈斯珩没让他躲，撑起一点身子，从斜上方看过来：“你真的想？”
　　他本以为谈骁白天搬家晚上上班，折腾得很累了。

　　谈骁的表情隐约有些纠结。
　　“我叫个外送......”沈斯珩扭过身子伸手去拿手机。
　　一只手在被子下拉住了他的胳膊，谈骁低声道：“别......算了。”
　　沈斯珩止住动作，回头与他对视，这时谈骁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半晌，沈斯珩缓缓将手收回，重新躺下。

　　谈骁正为自己的前后矛盾而感到尴尬，耳边传来一句轻柔的问候，“是不是睡不着？”
　　他无声叹了口气，承认道：“是有点。太早了，还没到我入睡的点。”
　　平时这会儿酒馆才刚打烊。

　　“那聊会儿天？”沈斯珩语调慵懒地问。
　　谈骁盯着洒在墙上的那一抹月光，虽然不知道要聊什么，但仍说了“好”。
　　随后是一阵特别静谧的沉默，静得能听见彼此每一次的呼吸和心跳。
　　“你想听听我小时候的事儿吗？”沈斯珩这样问。
　　谈骁“嗯”了一声。

　　沈斯珩记事的年纪很早，现在仍然记得大概一两岁时的事，那时他躺在婴儿车里，他父母还没评上教授，家里两位教师工作忙，照顾他的是姥姥。
　　姥姥最常抱着他到楼下的公园里晃悠，关于那时最深刻的一帧画面是他在奶奶摇摇晃晃的怀抱中抬头看见公园里参天的大树。
　　茂密的树冠之间有着细微而整齐的缝隙，直到十岁，他才从书里读到“树冠羞闭”现象，那是树木在同一片生长区域里保持的“社交距离”。

　　关于南方、关于广城，小时候最深刻的是潮湿的回南天，三四月的绵绵细雨带来不断的潮湿空气，家里的玻璃和瓷砖都会覆上一层水膜。
　　由于空气湿度太大，晾的衣服也很不容易干，空气中总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后来长到三四岁，偶然有一次闯进了家里的书房，那间屋子对当时的他来说很大，比爸妈的卧室还要大，木制书架高高的，堆满了书。
　　他在琳琅满目的书籍里迷失方向，纸质书赋予这一处空间独特的味道，深深留在他的记忆里。

　　再后来他到了五岁，肖孟舟又怀孕了，沈斯珩已经上小学，记得有天晚上妈妈让他摸着她隆起的肚子，问他喜欢弟弟还是妹妹，他记得自己说都喜欢，但那一刻心里其实期待的是妹妹。
　　说起妹妹他语调都变得更柔和几分，兄妹的童年常常是沈斯珩关着门在房间里看书，沈知韵抱着毛绒娃娃还有各类玩具，进来缠着哥哥陪自己玩。
　　当哥哥的已经过了爱玩玩具的年纪，仍很快放下书坐到地毯上陪她、逗她开心。

　　“你妹妹小时候应该比你更好动。”谈骁听到这儿淡淡道。
　　沈斯珩轻轻笑了一声：“按现在的说法，她小时候属于高需求小孩，而我是抱着本图画书能安静待一天的闷孩子。”
　　“挺好的，我小时候其实很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
　　闻言，沈斯珩禁不住用余光去打量谈骁，他也很想了解对方的童年是什么模样。

　　谈骁大概读懂了他的沉默注视，但没做好袒露自己的准备。毕竟要回忆儿时，必然避不开提及某个人。
　　有些记忆随着关系的破裂被谈骁封存在脑海某一处角落，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或提及。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后打了个哈欠，有些生硬地结束了这场算不上对等的聊天：“不早了，要不睡吧。”

　　沈斯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事实上两人躺在同一张床，身体挨得那么近，感觉上他却离真实的谈骁很遥远。
　　谈骁在自己的领地周围筑起了一面高墙，旁人要想进城，只有将坚硬的砖墙一块块卸下，才能窥见里头的真容。
　　然而此刻沈斯珩站在城外束手无策，只好收回视线，说一声：“晚安。”
　　不要惊动他，等他自己情愿。

　　—

　　卧室的窗帘遮光性极佳，昨晚留了一点缝儿，今早沈斯珩起床时已经把它们都拉上了，隔绝了刺眼的阳光。
　　因此谈骁醒来时室内很暗，他下意识以为还睡在自己家里那张床上，但环顾了一眼屋内的布局，才确认此刻身在何处。
　　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谈骁把手臂伸直，摸了摸那边的床榻，早没了温度。

　　拿过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半了，他比平时醒得早，但这一觉睡得很沉，睡眠质量明显要好一些，谈骁呆坐着想了想，大概有昨晚睡前聊天的功劳。
　　微信上有一条消息，是沈斯珩在早上八点半给他发的，说厨房里给他留了早餐。
　　谈骁打了谢谢两个字，发出去之前又删掉，只回了个好。

　　出了卧室去洗漱，路过客厅时，他余光瞥见了墙边的餐边柜，脚步一顿，转眼看过去。
　　他自己搬过来的两台冰柜被安置在它旁边，插上了电，正亮着灯，所有的酒在透明的冰柜门后被摆得整整齐齐。
　　昨晚回到家太累了，谈骁竟没注意到这个。

　　他走近瞧了瞧，依稀记得餐边柜旁本来放了盆绿植和一张桌子，是堆了些杂书的，为了给冰柜腾位子，沈斯珩把它们挪到阳台了。
　　用不着商量，用不着多言，对方利落地把问题处理了，完事了也不邀功。

　　对着镜子刷牙时谈骁有些放空，理不清楚思绪。沈斯珩做人做事都太周到，让人心悦诚服，挑不出毛病。
　　他们的关系像放在架子上紧挨着的两个洗漱杯，明明颜色款式都不一样，但放在一起仍然是协调的。
　　洗漱完谈骁又上客厅站了站，这会儿心里的感觉跟昨天下午的大不相同了，他感觉到自己在被真正接纳。

　　厨房台面的餐碟上放着他的早餐，是一个三明治，切开的截面能看见鸡蛋、香肠和生菜，谈骁把它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过程中突然很想喝咖啡。
　　他扭头看了眼餐边柜上那台咖啡机，掏出手机给沈斯珩发微信。
　　谈骁：家里的咖啡机我可以用吗？

　　微波炉加热完成提示音响起时，对面的消息也回复过来。
　　沈斯珩给他发了条语音，听起来像是在走路：“你随便用。”
　　谈骁猜测他要么是去法院的路上，要么是去见当事人。
　　他打字回了个OK，随后进厨房拿了牛奶，用咖啡机蒸汽棒打热，给自己做了杯奶泡绵密的热拿铁，坐在餐桌旁迎着阳光吃完了这顿久违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