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15、酒柜与灯 祝你新婚快

　　谈骁松了口气，这时被他放在一旁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将手从温暖的热源里拿出来，点开信息看了眼，是俞远发来的。
　　俞远：差点忘了。
　　俞远：无论如何，祝你新婚快乐，一切如愿。
　　谈骁无声地笑了，回了个谢谢。

　　车里没开灯，昏暗的环境里手机屏幕的光亮是唯一的光源，沈斯珩坐得近，他们的信息内容想不看见都难。
　　“谈骁。”下一秒，沈斯珩又喊了声他的名字。
　　声音算轻的，但听得他眼睫一颤，谈骁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能被念得这么好听。

　　“你和这位姓俞的朋友，”沈斯珩不知有意无意，停顿了一下，“认识多久了？”
　　“四五年吧，怎么了？”
　　沈斯珩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很了解彼此。”
　　谈骁闻言不禁思维发散，忽而联想到对方那位姓李的朋友以及他在露台说的话。
　　他和沈斯珩对彼此的了解，确实还比不上各自的朋友。

　　“我的调酒是俞远教的，”谈骁放下手机解释道，“当年转行时身边没人支持我，更不被看好，我每晚都上他的酒馆里待着，每回都能从他那儿学到新东西、有新的进步。"
　　“调酒真的很快乐，我当时的那份快乐离不开他的包容，很多烦恼和苦闷说不出口，但能被深夜的酒抚平，他那时帮了我很多，我其实一直很感谢他。”

　　这是沈斯珩第一次听谈骁说起过去的事，谈及无人支持的痛苦迷茫或是学习调酒的快乐，那些情绪都在他眼中流动。
　　可惜的是，沈斯珩没能参与他的过往，那些或痛苦或快乐的回忆他没能陪他一同经历。
　　世上少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使谈骁与他说起这些，沈斯珩能想象到的感受和情绪，或许不足十分之一。

　　但那时至少有一个人陪伴谈骁经历这些，沈斯珩应该替他觉得庆幸。
　　只是人都有私心，他也会有一瞬间嫉妒，那个人不是自己。
　　李颜辞其实有一点说对了，他对谈骁的了解还不如俞远。

　　车辆仍在路上疾驰，雨渐渐小了，沈斯珩看了眼前面的导航，谈骁的住处快要到了。
　　“谈骁。”沈斯珩似乎把他的名字叫上瘾了，转头在黑暗中找到对方的眼睛。
　　“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好吗？”

　　—

　　搬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谈骁也不例外。
　　他的生活用品不算多，让他觉得棘手的是客厅角落那两台放满了酒的冰柜，他得断了电，把酒都拿出来装进泡沫箱子，才能连冰柜和酒都带走。
　　其他东西可以不带，但酒不行，离了酒，谈骁就离了安全感。他时常感觉自己和这堆酒是一体的，如果要搬家，必须得把这一部分的他也带走。

　　搬家公司的人在他家和地下停车场往返几趟之后，该带走的东西终于都塞进车里，谈骁开车跟在他们的车后面，一同驶离了停车场。
　　这天是工作日，沈斯珩得上班，昨晚回程的路上他本想请假帮谈骁一起搬家，但被谈骁拒绝，遂作罢。

　　谈骁到沈斯珩家里交换婚戒那一次，沈斯珩就将家门的密码告诉了他。
　　他和两个师傅一起把自己的物品悉数搬进沈斯珩家，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下楼后请师傅喝了咖啡，送走了人，自己又重新上楼。

　　进门时，箱子有些凌乱地堆叠在玄关，谈骁换了鞋走进客厅，身上衣服沾了灰尘，他只在沙发边上站了会儿，感觉自己和那堆箱子与这个整齐有序的家有些格格不入。
　　从行李箱里取了套干净衣服换上，谈骁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为自己的物品找到合适的容身之所。

　　沈斯珩早上给他发消息，告知他衣帽间被他整理出来，腾了一半的位置给他。
　　他推着两个箱子进了这个家的衣帽间，打开一边柜门，看见里面挂得齐齐整整的衬衫西裤，很符合沈斯珩一丝不苟的气质。
　　他又去打开另一边，那边是空的，谈骁把行李箱推进来，用衣物将空出来的柜子填满。

　　搬家着实是个体力活，他终于把大部分行李归整完，此时从阳台洒进来的黄昏日光提醒着他，已至傍晚时分。
　　唯一剩下的还是那两个冰柜，它们和酒被暂时搁置在客厅最靠外的角落，那里显然不是它们的归属之地，所以谈骁还没给冰柜插电，他想等沈斯珩回家了，再和他商量它们的合适位置。

　　他忙了一天，实在有点累，于是躺在沙发上睡了半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没开灯，在一片黑暗中，他迷蒙地醒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家里安静得谈骁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显然沈斯珩还没下班回来，谈骁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揣上车钥匙离开。

　　晚饭在路上随便找了一家饭馆解决，天色暗下来，七点一到，谈骁的酒馆开门迎客。
　　冬天来临，店里的冰红酒新添了热的做法，酒单大部分也换成了热饮鸡尾酒。
　　有位常来的熟客点了杯名为“巧”的特调，谈骁将威士忌加入热巧克力中，顶部撒上肉桂粉和柠檬奶油，威士忌的辛辣被中和，变得更好入口。

　　“我本来不太喜欢肉桂，但这杯酒里的我能接受。”熟客笑着同他说，“反而觉得少了肉桂的点缀它会逊色不少。”
　　研究这一杯酒的过程中谈骁其实精准把控了肉桂和奶油的比例，尽量让它们共同发挥出最好的效果，让这杯酒醇厚而不显甜腻。他这样同酒客解释。

　　这位熟客有时自己在家也会调酒，经常向谈骁请教怎么调一些居家的鸡尾酒，来过那么多回，这次看见谈骁手上戴了婚戒，还挺惊讶。
　　“谈老板，之前和你聊天，还以为你也是不婚主义者。”熟客目光在他的婚戒上停留片刻，“这是遇见合适的人了？”
　　谈骁点头说“是”，随即转身从柜子的包里拿了袋喜糖出来，分给她，“请你吃喜糖。”
　　熟客不太嗜甜，只拿了几颗，礼貌地说了谢谢。

　　“我其实有点好奇，你的伴侣是个怎样的人？”熟客抱有好奇心。
　　“挺斯文一人，他是做律师的。”
　　熟客点了一下头，脑海里有了大致想象：“那她美吗？”
　　谈骁一顿，某人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令他无奈失笑。

　　“他很好看，不过估计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他是男性。”
　　熟客听完嘴巴微张，看神情确实感觉很意外，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天哪......虽然我没见过他，但直觉告诉我，你们一定很相配。”
　　谈骁觉得这只是一句恭维，笑笑没说什么。

　　她大概看出来他没当真，又正了正神情对他说：“我没跟你说场面话啊，我的感觉很强烈。你知道为什么吗？”
　　谈骁抬眸注视她，等她的下文。
　　“当你谈论起他，我从你的眼睛里，看见了非常浓厚的欣赏。”

　　那位熟客走了之后，江亦凑过来跟谈骁说话，他虽听着，但句子从耳边穿过，唯独没过脑，显然因为客人说的话而有些心不在焉了。
　　工作到后半程，江亦看出来谈骁不在状态，还以为他怎么了，一问才知道他白天搬了家，大概是累着了。
　　“那你今晚早点回去休息呗，骁哥。”江亦颇为善解人意，“我留下来打烊就成。”

　　谈骁想了想，最后没跟他客气，况且今天生意也一般般。零点刚过，他跟江亦交代好锁门的事儿，就出了吧台。
　　临走前不放心，收拾了一圈客区的桌面，江亦一转身发现他还没走，便催他：“快走吧骁哥，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早早回去陪陪沈律师。”
　　他这话是挑着眉毛说的，模样有些欠嗖嗖。

　　谈骁懒得搭理他，俯身从柜子里拿了包，直起身子要走，却被江亦拉住。
　　“怎么？”他转头看过去，还以为他有什么搞不定的。
　　“我能问问么......”江亦上半身凑过来，眼神没个正经儿，故作难以启齿的模样，实则再直白不过，“你和沈律师谁在上面？”
　　“......”
　　这话问得谈骁表情有点空白，一时陷入了失语。

　　最后他拂袖而去，留给江亦一个决然离开的背影，以及一句：“没事少打听。”
　　倒让江亦听出来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从酒馆回到沈斯珩家所在的小区，已经快一点了，谈骁输入密码进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他往里看了眼，微微一怔。
　　客厅的灯也是亮着的。
　　他换了鞋将脚步放轻，在客厅扫视了一圈，没看见沈斯珩的身影，而卧室的门半掩着。
　　谈骁慢慢反应过来，这是沈斯珩给他留的灯。

　　他呆站了会儿，说不清楚心里交织着的感觉。过去六七年来，他都没有过这种体验。
　　在上一段感情中，他任职于科技公司，偶尔也会加班到深夜才回家，顾凡早早就睡下了，谈骁都是摸黑进门，客厅从来没有一盏灯为他而留。

　　后来分了手，换了新房子，从事调酒师这一行之后都是凌晨两三点才回家，谈骁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到家后这一刻的黑暗，但当有人牵挂他的晚归为他留了灯时，他内心却有些无所适从。
　　这种感受就像冬天从室外归来，到了隔绝寒风的室内，一瞬间被温暖包裹住，舒适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