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加》孟徐行

14、细雨与暖手宝 斯珩，有人

　　身旁的谈骁则表情淡淡，举起酒杯闻了闻酒香，启唇抿了一口，米香气高级，酒体圆润，不愧是“清酒圈的名片”。
　　“怎么求的，”傅晚晴笑着继续问，“浪不浪漫？”
　　沈斯珩侧目看了谈骁一眼，谈骁仍在喝酒，察觉到视线便转头看他，对视后眨了下眼，眸中有一抹笑意。
　　其实那天晚上都不太算正式求婚，更别提浪漫二字了。

　　“凭咱们沈律的浪漫细胞，那估计够呛。”李颜辞见俩人大眼对小眼久久不应，损了自己朋友一句。
　　还真被他说中了，但谈骁开口帮沈斯珩解围：“别管浪不浪漫，反正挺出人意料的。”
　　大伙乐了。李颜辞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谈骁喝了口酒，缓缓解释道：“要说浪漫，领证那天他给我订了花，我们的婚戒也是他订的，这些我没考虑过的细节，他都放在心上了。”
　　这几句话听得林声扬挑了挑眉，朝沈斯珩打趣道：“斯珩，有人护着你呢。”
　　谈骁也没想表现什么，只是下意识想替沈斯珩辩解，被调侃了也不恼。

　　所幸话题没有一直围绕着他们。
　　李颜辞早在日本定居，这一趟是特意从那边飞回来吃这顿饭的，他和沈林两人都很久没聚，趁此机会聊聊近况。
　　李颜辞应该也是广城人，坐沈斯珩旁边同他说话，用的是粤语，谈骁能听懂但不会说，只能一边喝酒一边听他们聊天。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喝酒啊，”李颜辞瞥向沈斯珩面前几乎空了的酒杯，透过酒杯似有若无地打量了一眼他身旁的谈骁，“看来我出国两年你变化挺大。”
　　沈斯珩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掉，没接他这话，反而问起他在日本的生活如何。

　　他说粤语时的声音和平时有细微差别，谈骁看向他好几次，此刻的沈斯珩斯文沉稳得令人难以企及，明明坐得那么近，却感觉离自己有点儿远。
　　谈骁只得偏头同俞远喝酒，他俩其实在人多的场合都话少，还好今晚有好酒，一口菜就一口酒，酒便一杯接着一杯。

　　邵蔚被柳苏叮嘱了不能喝酒，今晚一滴酒都没沾，看他俩喝得喉咙发痒：“你两个开酒馆的真是凑一块儿了。”
　　闻言沈斯珩转头看了看谈骁的脸，对他说了句：“别喝醉了。”
　　俞远难得笑了声，“他离喝醉还远着呢。”瞥一眼谈骁说道。
　　两人经常一起喝酒，俞远最清楚他的酒量，也知道这人有多爱酒，逢好酒须得尽兴。
　　沈斯珩看了眼俞远，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两支清酒显然不够这帮人喝，傅晚晴喝不惯这酒，谈骁看出来后又抬手要了两瓶红酒，勉强达到不醉不归的标准。
　　酒精打开了人们的话匣子，这些朋友们来自各行各业，桌上聊的东西杂得很，但都是浅尝辄止。

　　喝到后面谈骁有意控制着量，作为聚餐的主角之一，他记着沈斯珩的话，没想让自己喝醉。
　　他借口去了卫生间，途中经过一条走廊，拐角处他听见了熟悉的两道声音，来自沈斯珩和李颜辞。
　　两人站在那处窄窄的露台处用粤语说着话，要去卫生间必然要经过那里，谈骁不想贸然过去打搅他们，只好待在原地站了会儿。

　　“斯珩，你总是这样。”李颜辞语气带着不赞同。
　　沈斯珩没接话。
　　“你总习惯将人和事想得太好、太完美。你明明不爱喝酒，又为什么要为了他妥协配合？”
　　谈骁没料到他们会聊到自己，此时有点犹豫，脚尖往包厢方向挪了挪。

　　“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之间的了解并不深，你只知道他爱喝酒，连他酒量多少都不清楚，你看看他身边都是些什么朋友。”
　　听到这里，谈骁眉毛一蹙。
　　“这样贸然开场，真的不怕重蹈覆辙吗？”
　　这时沈斯珩不再沉默，开口时语气有些重：“颜辞，他们不一样，那个人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够了，”沈斯珩打断他，“李工，我请你来吃饭，你从日本大老远飞回来，我希望你是来祝福我的，而不是来泼冷水。”他的语气冷下去，竟然有了几分怒意。
　　李颜辞大概被他震慑住，哑然再无言语。

　　谈骁转身回了包间，进门时俞远朝他瞥来一眼，桌上大家热火朝天喝酒侃大山的氛围灭了一大半，他重新坐下，注意到坐他对面那位刘律师大概喝多了，正趴在桌上闭目休息。
　　“你还行？”俞远凑近了点儿，问谈骁。
　　“我没醉。”
　　“不是问你这个。”俞远顿了一下。
　　谈骁扫过去一眼，垂眸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没事儿。”

　　刚说完，包间门再次被推开，走廊聊天的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沈斯珩朝这边投来一眼，俞远有所察觉后，将偏向谈骁那边的身体收回。
　　见谈骁和沈斯珩都回来了，邵蔚起身同他们敬了杯酒：“感谢你们的邀请，今晚很开心，祝你们婚后一切顺利，和和美美。”
　　“老婆催我回家了，大家慢慢喝，我先走一步。”他放下酒杯穿好外套，冲谈骁点了点下巴，“骁儿，走了。”

　　邵蔚走了之后，没过多久大家也散场了。
　　沈斯珩给两位律所的朋友叫了车，送他们走了，傅晚晴酒喝尽兴了，脸颊红红，最后各自跟沈斯珩和谈骁来了个拥抱，同江亦一起上了车告别离开。
　　俞远在路边等代驾过来，谈骁陪他站着，各自沉默。

　　沈斯珩和他的两个朋友站在大门的另一侧，也陪着在等代驾，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几人正笑着回忆大学时期的往事，谈骁抬眼看过去，见沈斯珩垂眸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脸上有很浅的笑意。

　　“谈骁。”身旁俞远很轻地叫他的名字。
　　谈骁收回落在那头的视线，转头看向他。
　　“你觉不觉得......”俞远眯了眯眼，想了一下怎么形容，“你们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距离感？”
　　谈骁听得心头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
　　他低头掩饰，去看被细雨打湿的鞋尖，裹紧了外套，没说话。
　　这场雨可真冷，午夜的寒风刮得人脸上生疼，萧瑟冷冽的感觉随着细密的雨丝直直渗进心肺，令人遍体生寒。

　　等到最后告别了三两好友，沈斯珩叫的代驾也到了，他今晚也喝了点酒，开不了车，于是和谈骁一起坐进后座。
　　一开始谁也没说话，谈骁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累了，他分不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是因为心里压着事儿，他望着车窗上缓缓滑落的雨滴，有点后悔那会儿借口去卫生间。

　　沈斯珩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个暖手宝，递给谈骁，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东西触感毛绒绒的，开关已经被打开了，隐隐有热量传出，谈骁低头看了眼，然后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对方。

　　“你手冻红了。”沈斯珩淡声道。
　　谈骁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他今天穿的外套没兜儿，刚才在寒风中站了挺久，这时手背和骨关节处都被冻得泛着红紫。
　　看着吓人而已，他觉得无甚所谓，暖手宝仍被沈斯珩拿在手里，谈骁一直没伸手去接。

　　他抬眸看着对方，有点想笑：“我没那么娇气。”
　　沈斯珩动作没变，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那么看着他。
　　车厢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车身上，发出异常吵闹的声响，谈骁胸腔起伏地节奏被这阵阵雨声打乱，明明只是背景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原因是，他和沈斯珩之间太安静了。
　　他们陷入无声的僵持。

　　此刻面无表情的沈斯珩，在谈骁的认知里有点陌生，他没见过，也猜不透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谈骁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婚戒，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接过他手里的暖手宝，终于看见对方的神情有所松动。
　　他是真的没怎么用过暖手宝，但把手放进去，接触到暖源，确实没那么僵硬了，十指连心，渐渐地身体也暖和起来。

　　谈骁转头看了看沈斯珩，问他：“这东西哪儿来的？”他觉得对方不大可能会买这个。
　　“知韵给的。”
　　果然，谈骁“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还是隐隐感觉到对方不太高兴，但他在哄人这方面很笨拙，也许学生时代谈的每段恋爱都不长久，也有这个原因，谈骁有些沮丧地想。

　　“挺暖和的。”他苦尽脑汁，总算想出这么一句。
　　沈斯珩闻言转头看他，从对视中看出他眼神里藏不住的紧张。
　　沉默了两秒，他突然笑了一声，屈肘撑住车窗，脸靠在虚拢的拳头上，好整以暇地盯住谈骁。
　　谈骁脸上有些挂不住，很快扭过头，避开与对方的对视。
　　他忽然感觉手下的暖手宝太热了，烘得他口干舌燥。

　　沈斯珩的目光向下，落在他通红的耳廓，停了一会儿，没点破。
　　“你朋友叫你谈总，叫你骁儿，”沈斯珩语速缓慢但字字清晰地问他，“我应该叫你什么？”
　　谈骁沉默地眨了下眼睛，避着他的视线，想了想：“叫名字就行。”

　　“会不会显得不够亲近？”
　　“......”谈骁抿唇，忍不住侧目看他一眼，强调：“他们很少直接叫我名字。”
　　没人这样做，那就代表这是另一种层面的特别。
　　闻言，沈斯珩再次扬起嘴角：“是么。”
　　那抹笑意看得谈骁暗自吸了口气，迫不得已再次拧头移开视线。
　　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沈斯珩他尚且能应对，但对方一旦用那双清亮的眼眸注视着自己，游刃有余地笑，谈骁反而招架不住。

　　“那你想怎么叫我？”沈斯珩漫不经心地反过来问他。
　　谈骁后知后觉，自己就像温水里的青蛙，快被热气熏出汗来。
　　“沈律师？”
　　“太生分。”

　　“沈......斯珩。”
　　被直呼名字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说话。
　　“......斯珩。”
　　“嗯。”沈斯珩似乎总算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答应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