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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白月光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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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咖啡端到林星眠面前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坐在对面的人叫什么名字。
对方通过学校教务处的公开信息找到了她的邮箱,发了一封措辞客气但令人无法拒绝的邮件:“林学姐,我是陆时深的朋友,有些关于他的事想跟你聊聊。不方便来学校的话,我来找你也可以。”林星眠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地址发我。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长发,素颜,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开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的,每一句末尾都带着一种上翘的尾音,让人觉得她随时都需要被保护。
“你就是林星眠吧?时深哥跟我提过你。”对方自我介绍叫林薇,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捧着咖啡杯,神态自然得像是来见一个久违的老朋友,“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家的宅子就在隔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
林星眠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林薇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后来因为一些误会分开了。他现在结婚了,我其实挺难受的——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但也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认识一下时深哥娶的人是什么样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挂了细碎的泪光,但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像在演戏,像一个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的、温柔而善良的女孩。
林星眠依旧没有说话,手里的咖啡杯端得很稳。
但她心里不是完全平静的。林薇提到的那段“过去”,恰好是她缺席的空白。她和陆时深之间隔了十二年的冷眼和疏离——他在哪里上学,他身边有谁,他有没有喜欢过别人,她一概不知。这十二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而林薇此刻正站在洞口,告诉她里面有一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但她没有把不安写在脸上。她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瓷器碰出很轻的一声脆响,然后抬起眼笑了一下。
“你说他钱包里放着你的照片?”
林薇点头。动作很轻,配上一个“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表情,演得滴水不漏。
林星眠看着她,心跳其实已经开始加速了。她没有见过陆时深钱包里的照片,她对林薇说的是一个完全没有把握的赌注,赌的甚至不是事实,而是另一个更虚无缥缈的东西:她见过陆时深对自己的“好”。那些藏在冷漠底下的、笨拙的、不说出口的好——冷库里用体温给她取暖,书房里帮她标注毕设资料,那份被撕碎又粘好的契约背面写着“期限:一辈子”。她选择相信这些。
“那你要不要看看他现在钱包里放什么?”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林星眠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裙摆。她在赌。赌的不是钱包里有没有照片,而是她感受到的那些好,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薇的表情出现了极细微的松动。眼眶还红着,但红晕底下那张脸的血色悄悄退了一层。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带进来一阵凉意。整个空间的温度好像在那一瞬间降了几度。
陆时深走进来。
他没有看门口的服务生,没有看朝他微笑的林薇,直接走到林星眠身边站定。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指节离她的肩膀只有两厘米。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占有姿态——不张扬,不刻意,但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立场。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问的是林薇。声音很淡,但星眠听出了他语气底层那一层极薄的、被压得很克制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不耐烦。这种不耐反而比愤怒更真实——他不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值得他生气。
林薇的眼睛还红着,声音也还是那种楚楚可怜的调子:“时深哥,我只是想见见你太太。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你结婚都没告诉我……”
陆时深没有让她说完。
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陆时深翻开,将里面的内容推到林薇面前。不是推给林星眠看,是专门推给林薇。
赵婉清远房亲戚。林薇,二十四岁。三天前,赵婉清个人账户转账二十万。
林薇的脸在一瞬间刷白。那层楚楚可怜的红晕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连根拔走了,留下的只有一种被当众剥掉面具的惨白。
“你现在走,我不追究。”
陆时深合上文件夹,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冷淡,像在宣布一个和所有人都无关的决定。
“你再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我让你后悔。”
林薇拎起包,站起来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咖啡杯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溅在白色桌布上。她没有道歉,没有回头,几乎是踉跄着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
林星眠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时深。他正在把文件夹递给助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今天日程表上一个被临时插入的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助理说的。”
“你怎么知道她收了赵婉清的钱?”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对服务生抬了一下手:“一杯美式。”
晚上回家的时候,陆时深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茶几上。动作很随意,像是随手丢下一串车钥匙。但那不是车钥匙。是他的钱包。
“你自己看。”
他说完就转身去了书房,步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但林星眠看到了——他的耳根,从耳垂到耳廓最上缘,红了一整片。
她拿起钱包,翻开。里面的卡位整齐排列,纸币折得工工整整,完全不像一个男人日常使用的钱包。更像一个被精心收纳的容器。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照片。
塑封的,夹在最靠近心脏的那一层。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认得那个背景——老宅后山的青梅树下。
那是她。大概八岁的时候。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这张照片。但陆时深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把它装进钱包里,塑封好,放在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照片边缘有些毛边,塑料膜表面有几道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不是看一眼就放回去的那种看,是用手指捏着边缘、摩挲着塑料膜表面、看过无数次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林星眠把钱包合上,双手捧着它,像捧着一件刚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旧物,不知该轻拿轻放还是该紧紧抱住。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砸在钱包的皮革面上,顺着皮革的纹理往两边滑开。她突然想起白天在咖啡厅自己说的那句话——“那你要不要看看他现在钱包里放什么。”
她当时是在赌。现在她知道了——钱包里不是没有照片。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她赌赢了。但她没有赢的快感。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碎了,撞碎之后露出来的那一层组织又酸又胀,没有皮肤保护,被空气轻轻一碰就疼。
说不出是甜还是疼。也许是甜的,但甜到极致就是疼。
她不知道自己捧着那个钱包在沙发上坐了多久。茶几上的热美式凉透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层一层暗下去,书房的门始终关着。走廊里有脚步声响起——他的步伐,她认得。
陆时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林星眠已经收好了眼泪。她把钱包递给他,手指捏着钱包的边缘,留出了他接过去的位置。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坏什么。
他接过,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是一个极轻的触碰。轻到如果不是走廊里太过安静、如果不是他的皮肤刚好在那个位置、如果不是她刻意把动作放慢到几乎静止,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轻到可以随时解释为不小心。
但陆时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把钱包收进口袋里,拇指在皮革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和那张照片上的磨损痕迹一模一样。
窗外夜色深浓。公寓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这一刻,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另一种温度——不是从暖气管里吹出来的,是从那个被塑封在钱包里二十年的八岁女孩的笑容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林星眠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白天在咖啡厅里的虚张声势,也许是笑他扔钱包时那个故作随意的动作,也许是笑那枚她至今还没在他钱包里看到的草编戒指。
但她笑了。这是她住进这间公寓以来,第一次在流泪之后还能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