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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回门宴上的 ...

  •   回门宴设在林家老宅。
      林星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老宅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青砖灰瓦,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刚开了几簇,香气还没来得及铺满院子。母亲在世时,每到这个季节就会在树下铺一块布,等风把桂花摇下来,晒干了做桂花糖。后来母亲走了,桂花还是年年开,但再也没有人在树下等风了。
      父亲站在门口迎客,看到他们的车停下来,脸上浮起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她父亲是个温和到近乎软弱的人,这辈子做得最强硬的一件事,就是在陆老爷子宣布遗嘱的时候没有替女儿说一个“不”字。林星眠不怪他——她知道父亲扛不住家族的重量,就像她自己也没能扛住一样。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林家旁支的亲戚们围了几桌,看到她挽着陆时深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有些笑容是真的,有些嘴角的弧度是精心计算过的。林星眠一一应着,微笑不多不少,刚好挂住礼貌的边缘。她知道这些笑脸背后的东西——既想攀附陆家的权势,又嫉妒这个从小没了妈的女孩子竟然“攀了高枝”。
      饭桌上,一个远房婶子端着酒杯朝她这边看过来,笑容堆得很满,但眼睛里的光不那么和善:“星眠啊,嫁进陆家是不是得学很多规矩?公婆伺候得怎么样?我们林家出去的姑娘,可不能让人挑了理去。”
      林星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关心,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婆媳关系是扎在所有已婚女人心头的刺,她故意当着陆时深的面问,想看林星眠怎么答。答得不好,要么显得在陆家没地位,要么显得不懂事。
      她刚要开口,陆时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家没有需要她伺候的人。”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所有人都无关的事实。他甚至没有看那个问话的婶子,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到林星眠碗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有,我会先处理掉。”
      全桌安静了一瞬。“处理掉”三个字不重,但落下去像石头砸进水面。婶子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讪讪地放下酒杯。几位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再接话。林星眠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心跳正以不争气的频率加速,但她不能让这桌人看出来——陆时深一句话就能让她乱了阵脚。
      敬酒开始了。
      林家亲戚们改变策略的速度快得令人叹服。既然直接刁难行不通,那就灌酒。表面是祝福,每一杯都带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利话,但林星眠知道这些人想看到什么——想看她在众人面前失态,想看这位“陆太太”在酒桌上出丑。
      第一杯敬到她面前,陆时深伸手接了过去,一饮而尽。第二杯,同样的动作。第三杯,第四杯。每一杯敬到林星眠面前的酒都被他截下,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解释。他喝酒的方式和他在商场上做所有事情一样——干脆、利落、不废话。
      林星眠在旁边小声说:“你别喝了。”
      他没有回应。她在桌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手指刚碰到袖口,就被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得并不用力,只是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隐蔽在桌布之下,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手臂依然搁在桌上,表情冷淡如常,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酒杯。只有她知道,在厚重的绸缎桌布底下,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林星眠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追回来。她不知道他握住自己的手是因为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她没有抽回来。
      散席时已过九点。陆时深喝了多少,林星眠没有数清楚,只知道那些敬到她面前的酒没有一滴落到她杯子里。他替她挡了所有的酒,代价是走回车上那段路,步伐虽然还很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车门关上,车厢里很安静。迈巴赫平稳地驶出林家老宅,那棵老桂花树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很快被抛在身后。陆时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比平时更沉一些。车驶过一个弯道,他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倾斜,靠在了林星眠的肩上。
      林星眠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耳垂,肩上承受着他的重量,不轻,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怕惊醒他,又怕他不醒——醒着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这样靠着她。
      路灯的光一下一下从车窗外扫进来,明暗交替地掠过他的脸。她低头看他的侧脸,从闭着的眼睛到微蹙的眉间——睡着了,还在皱眉。她忽然想伸手把那道皱起的纹抚平,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然后她听到他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但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到那三个字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眠眠……别走……”
      林星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眠眠,她的小名。十二年前他就是这样叫她的——眠眠,跑慢点。眠眠,青梅酸不酸。后来绑架案发生,他再也没有叫过这两个字。她以为他忘了,以为那些少年时的称呼和塞进书包里的草编戒指一起,被他扔进了某个找不回来的角落。可他记得。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浓重的酒气底下还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味道——是旧书页的纸香。那本《小王子》在他书架上放了十二年,书脊都磨毛了,纸香却留了下来,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时深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他没有回应,眼睛依然闭着。但他的手指——那只在酒桌上握住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的手指——忽然收紧了,把她的手攥得更牢,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林星眠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在他发间无声地哭了。眼泪从他的发丝间滑下去,滴在他的发顶,隐没在黑色的发丝里,像从来没有掉过。她不知道他感觉到了没有。
      到家时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从车里扶出来。他半睡半醒,脚步有些不稳,但还能勉强走直线。进了公寓,她帮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转身想去找醒酒药。
      他迷迷糊糊地扯住了她的手腕,往回一带。林星眠整个人跌进他的胸口,额头撞上他锁骨的位置,掌心下就是他胸腔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她想挣开。他的手臂收紧了,圈住她的背,把她困在沙发和他的怀抱之间。
      “别动。”他在睡梦中皱着眉,声音含糊,但两个字却说得格外笃定。不是命令,不是冷淡,是某种更接近于本能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唯一还记得的事就是不要让她离开。
      林星眠放弃了挣扎。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侧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她想她应该起来去拿醒酒药,应该趁他还睡着的时候回客房,应该在明天早上之前整理好所有失控的情绪。但她没有。她在他的心跳声里闭着眼睛,没有做噩梦。这是她住进这间公寓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陆时深先醒了。他的生物钟很准,不管前一天喝了多少酒,七点之前必定睁眼。但他的身体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坐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臂穿过一个人的脖颈,掌心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她在晨光里蜷缩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但睡着了那些防备都卸掉了,脸埋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
      陆时深愣了三秒。在这三秒里,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太多东西——从困惑到柔软,从柔软到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最后归于一片沉默的注视。昨晚在车上她问的那句“时深哥哥”,他听到了。他只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轻轻抽回手臂,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就停一下,确认她没有醒,再继续。手臂完全抽出来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抱进怀里,在睡梦中轻轻叹了口气。
      陆时深起身,光着脚走到浴室门口。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宿醉的痕迹还在,眼底有些血丝,头发乱得不像样子。还有耳根,红透了。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用毛巾捂住脸,在毛巾底下无声地骂了一句。昨晚握她的手,是清醒的。叫她的小名,是清醒的。把她拽进怀里不让她走,也是清醒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没有一样是被酒精逼的。
      林星眠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那片床单——凉了,但皱褶还在,证明昨晚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梦。她把那片皱褶抚平又弄皱,反复了三次,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好。
      走出房间时,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空气里飘着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她站在走廊里闻了一会儿,想起昨晚那个怀抱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
      桂花香还在老宅的院子里,她没带回来。但昨晚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十二年前的名字叫了她。
      这个名字是回不去的。但她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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