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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温泉山庄的 ...

  •   陆老爷子是在周四晚上打来电话的。
      林星眠刚从设计部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陆时深的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在接通前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然后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连站在玄关的林星眠都能隐约听到——陆老爷子中气十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以为我不知道?冷库那事儿我不管,但你们俩到现在都没圆房,当我老糊涂了?”
      陆时深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老爷子继续说下去,语气从质问转为命令:“我给你安排了温泉山庄,周末两天,去度个蜜月。房间订好了,不去也得去。”
      电话挂断之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陆时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林星眠。她手里还攥着车钥匙,表情介于尴尬和某种说不清的好笑之间。冷库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确实变了——在车上她会主动碰他的伤口,在客厅里他递咖啡时不再别开脸——但这些细微的变化被老爷子用“圆房”两个字砸得支离破碎。
      “他知道了?”她问。陆时深没有回答,站起来往书房走,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周六早上出发。”
      周六上午,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抵达山庄。坐落在半山腰,周围被竹林和温泉蒸汽环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湿润的草木香。林星眠站在大堂门口等陆时深办理入住,听到前台服务员用标准的职业微笑说——“不好意思陆先生,我们只剩一间蜜月套房了。”
      陆时深的手指在柜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林星眠注意到了——和他每次被人戳中要害时下颚绷紧的微表情一样,是一个被压得很克制的信号。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只剩一间房。陆老爷子提前包下了所有其他房间,只留了一间——顶配的蜜月套房,独栋小院,私人温泉。他什么也没说,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房卡,转身朝电梯走去。林星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把一句“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咽了回去。
      房间比林星眠预想的还要大,也比她预想的还要让人手足无措。整个空间以原木色调为主,落地窗外连着私人温泉池,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榻榻米上的茶具是手工陶器,花瓶里插着一枝白山茶。只有一张床。两米宽,白色床单铺得平整无褶,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林星眠把行李放下,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刻意避开了那张床。“我睡榻榻米。”她说,语气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商量的决定。陆时深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挂进衣柜里,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注意到他挂外套的时候停顿了一秒——那件大衣的袖口上还残留着冷库那天蹭上去的暗褐色血迹,干透了,洗不掉,像一枚不起眼的印章。
      半夜,林星眠被冻醒了。
      榻榻米那边是整间套房唯一没有地暖覆盖的区域,白天不觉得,到了深夜山间的寒气从地板往上渗,薄薄的一层被褥根本挡不住。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努力控制着呼吸,不想让他听到——但安静的房间里,牙齿碰撞的声响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你上来。”
      声音从黑暗中的大床上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陆时深没有翻身,没有多余的解释,像是这个字已经在嘴边等了很久,只是需要她给出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比如牙齿打颤的声音实在太响了。
      “不用——”她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同样的三个字,语调比第一次沉了半度,已经不是在征求意见。“你上来。”
      林星眠抱着被子,在黑暗中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把身体绷成一条直线,离他至少有半米的距离,连手指都不敢碰到他的被角。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被子底下他身体的温度——不是热,是一种很稳定的温暖,和冷库里的那种温热一模一样。
      然后她听到他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是某种更接近于无奈——无奈和无奈之间还夹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不会碰你。暂时。”
      林星眠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暂时”是什么意思?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能问出来。她知道如果追问,他会给一个滴水不漏的解释,而那个解释会把这两个字里所有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都抹掉。所以她选择不问,让那两个字继续在黑暗中悬着,像一颗还没有落地的糖果。她闭着眼睛,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的、深沉的。她听着那个节奏,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弛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纸拉门柔柔地洒进房间。
      林星眠先醒。后脑勺下方不是枕头,是一条手臂,温热的,带着很淡的雪松气息。她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更糟糕的是——她的睫毛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沉睡的深沉平稳变成了醒着的、刻意压得很轻的呼吸。她慢慢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冷淡,不是审视,不是那种“我在计算该说什么”的克制。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清晨的湖水还没有被风吹皱之前的平静,又像是某种被藏了很久的情绪还没来得及退回去,被她猝不及防地捉了个正着。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三秒。然后同时翻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紧,背对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林星眠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烫得可以煎蛋。身后传来他轻轻活动手臂的声音——她压了那条手臂好几个小时,大概是麻了。她听到他的手指关节发出很轻的响声,然后是嘴角从枕头上蹭过的弧度——那个人居然在笑。笑得极其克制,弧度淡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她就是知道。
      白天,私人温泉池的水汽氤氲。
      林星眠穿着连体泳衣坐在池边,脚尖探进水面,被温泉水烫得缩了一下。陆时深靠在池子另一边,眼睛闭着,手臂搭在池沿的石头上。她以为他在养神。但其实他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乱瞟。她的锁骨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头发挽起来露出后颈,水珠顺着颈部的弧度往下滑。他闭着眼,但眼睑后面全都是这些画面。
      她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她正伸脚去够水面上漂着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清酒和一碟温泉蛋。身体微微倾斜,水面刚好漫过锁骨。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明天回去,把离婚协议撕了吧。”
      林星眠的动作顿住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撞到池壁又折回来,慢慢归于平静。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竹林里的鸟鸣和温泉水流进石池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他。他已经别过脸去了,耳朵从耳垂到耳廓最上缘红了一整片。“……当我没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林星眠听到了。她想起了那份被撕碎又被粘好的契约,背面写着一行他不常用的左手字迹:终身合约,期限一辈子。而今天他在温泉池边说“把离婚协议撕了吧”,用的不是左手,不是背面,是正面,是直接对她说出口的话。她把木托盘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漂回池子中央,然后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并且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让他赖账。
      离开山庄的路上,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两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
      陆时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扶手箱的边缘,离她的手只有一厘米的距离。林星眠低头看着那一厘米的空隙,想起了很多个一厘米——冷库里两个人中间那条被他的手臂拉近的距离,电梯里她拽着他的领带时鼻尖之间的距离。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把右手的小指伸过去,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陆时深的手僵了一瞬。然后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没有交扣,只是很安静地握在一起,像是两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在这一秒同时停了下来。
      窗外的山峦在后退,竹林在后退,温泉山庄白色的外墙在倒车镜里越来越远。
      没有人说话。但有些话,也不需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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