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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冷库里的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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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宝展定在周六,周四下午林星眠一个人开车去了城郊的冷链仓库。
展会花材是她亲自选的——绣球和蝴蝶兰,两种都是对温度极其敏感的花。绣球的蓝色花瓣在常温下半天就会打蔫,蝴蝶兰更娇气,温度浮动超过三度,花瓣边缘就会开始卷曲发黄。花艺师提前一周把花材送进了这家恒温仓库寄存,约定展前一天统一提取。林星眠本来只需要让花艺师去取就行,但她恰好有一下午的空档,就想着亲自跑一趟。
仓库在城郊的物流园区,周围没什么人,几栋灰扑扑的厂房并排挨在一起,只有门口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仓库编号。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她的提货单之后点了下头,带她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推开冷库的门。
冷气迎面扑来,温度比外面低了将近二十度。林星眠裹紧了外套,沿着货架一排一排核对过去——清单上的品种、数量、品相,每一项都用笔做了标记。绣球的花瓣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呈现出一种冷冽而脆弱的蓝,蝴蝶兰则被单独放置在恒温箱里,完好无损,每一朵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舒展弧度。
工作人员帮她搬完最后一箱,说要去隔壁库房找标签,让她稍等几分钟。林星眠靠在货架旁,低头翻看手机上的花材确认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金属声响——咔哒,很清脆,像有人从外面把什么东西扣上了。
林星眠转身冲到门口,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次,把所有体重都压在门板上,掌心因为用力而泛红,但门像一面沉默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墙。她拍门,喊了两声“有人吗”,声音在四面金属墙之间弹了几下就消了。她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
冷气从头顶的管道无声地喷吐,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慢下沉。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她裹紧了外套,把手指缩进袖子里,靠着门慢慢蹲下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还在跳,但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往这个方向来。
陆时深发现联系不上林星眠的时候,她已经失联四十分钟了。
他先是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无法接通。他没有再打第三通,直接打开了手机定位追踪——这是林星眠嫁进陆家之后,他在她手机上设置的唯一一个非常规权限。当时他对她说是“安全考虑”,她翻了个白眼说“你是监控我”,但没有关掉。
如今那个被监控的对象最后的位置显示在城郊冷链仓库,时间戳停在四十分钟前。之后信号就断了。
他没有通知助理,没有叫司机。自己拿了车钥匙,从办公室一路走到电梯,下了地库。从他办公室到城郊仓库正常需要三十分钟,迈巴赫的仪表盘上时速数字在高速公路上一路攀升,最后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车还没完全停稳他已经推开车门闯进了仓库办公区。工作人员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的脸,衣领就被一股大力揪住了。陆时深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碎了再挤出来的:“锁着的冷库——钥匙。立刻拿出来。”
那个工作人员后来跟同事形容那个男人的眼神时说,像被抢了幼崽的猛兽。他不敢多问一个字,手忙脚乱地从墙上取下钥匙,几乎是跑着带他穿过走廊。
冷库门被打开的瞬间,陆时深看到了林星眠。
她蜷缩在角落的货架旁,抱着膝盖,嘴唇已经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浅紫色。头发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睫毛也是白色的。冷库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将近零下十度,她的外套太薄了,整个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在暴风雪里被冻僵的鸟。他冲进去,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身体冰得吓人,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那种浸透了骨头的冷。
就在这时,一块松动的货架因为开门的气流而倾倒。金属架带着存放的纸箱哗啦一声朝他们砸下来。陆时深侧身把她护进怀里,货架擦过他的肩头,重重撞在门框上。纸箱滚落一地,门因为剧烈的撞击再次关上了。
门锁重新扣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只剩下制冷机低沉的嗡鸣。他砸了两下门,外面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句“去拿备用钥匙”,声音越来越远。
冷库里恢复了安静。
除了制冷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陆时深把林星眠拉到离风口最远的角落,自己背对着冷气出风口坐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大衣裹在她身上,他自己只剩一件薄衬衫,肩头被货架撞过的地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血迹,但他没有在意。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后背挺直,用身体替她挡着最冷的风口。
林星眠靠在他胸口,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身体因为寒冷不受控制地痉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大衣上的、胸口透过衬衫传来的、还有他环着她的手臂上的,一种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吸走的温热。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冻得断断续续,含混得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其实……我不讨厌你。”
陆时深没有立刻回答。她以为他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不想接。她闭上眼,继续在他怀里发抖,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睡着,才听到头顶传来低低的声音。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冷库里的温度还在降,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
“那你……讨厌我吗?”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快到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只需要她问出口就能拿出来。
“从来没有。”
林星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频率忽然变了。不是因为冷,是那种从胸口涌上来的、克制不住的颤抖,呼吸变得不均匀,肩膀在他的手臂下轻轻抖动。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再说话。制冷机还在低鸣,冷气还在无声地喷吐,但那个角落里的温度,好像已经不再是零下十度了。
半个小时后备用钥匙找到,冷库门被重新打开。
林星眠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睫毛上的霜已经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她的手攥着他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梦里也不敢松手。陆时深把她抱起来,她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平稳而深沉,完全没有被开门的声音吵醒。
他抱着她走出冷库,经过那个工作人员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查监控。谁关的门,我要知道名字。”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不带温度,但锋利到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那个工作人员忙不迭地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时深转过头,在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时,眼神忽然软了一下。那道从极冷到极柔的转换快得几乎不可察觉,但任何看到那一瞬间的人都会明白——那是一种只有在她睡着时,他才敢流露出来的表情。
林星眠在副驾驶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裹着陆时深的大衣,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高温,出风口对着她的脚踝。她动了动手指,大衣的羊绒面料蹭过脸颊,带着他身上那股很淡很淡的雪松气息。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到她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下。那个侧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的、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份还没翻完的文件。
“活过来了?”
林星眠没有接他的调侃。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衬衫上有一道撕裂的口子,是被货架刮破的,布料的断口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撕裂的口子下面隐约能看到一片青紫色的淤青,从肩峰往下蔓延到上臂,颜色已经很深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红。
“你受伤了。”
“不疼。”
林星眠伸出手,手指悬在他肩头那道淤青的边缘上方,停了一秒。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只是指尖,只是淤青最边缘的位置,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陆时深的肩膀微微一僵,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没有收手。指尖还停在那里,从轻轻触碰变成了轻轻贴着那片淤青边缘的温度。窗外的风景很丑——仓库灰扑扑的外墙,铅灰色的天空,远处有几辆货运卡车正在倒车,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但车里的温度,好像已经不再需要空调了。
陆时深发动引擎,把手从方向盘上挪下来,握住换挡杆。她注意到他换挡的时候手腕转动的幅度比平时小——那道旧伤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擦伤。她想问他疼不疼,但她知道他的答案和刚才一样。
所以她只是收回手指,裹紧了身上那件过大的大衣,把脸埋进羊绒面料的领口里。他的大衣袖口上沾着一小片血迹,是他肩上的伤口蹭上去的。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血迹,已经在羊绒纤维上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然后把手缩回去,在大衣底下攥着他衬衫衣角的位置——还是冷库里攥着的那个地方。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醒了之后发现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就像他也没有告诉她,他看到她攥着的时候,放慢了出冷库的脚步,怕扯掉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