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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醉酒后的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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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袭风波过去一周后,设计部自发为林星眠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
地点是周敏找的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巷子尽头,门口连招牌都没有。但菜做得极好,包厢里只有一张圆桌,刚好坐得下设计部十几个人。没有领导致辞,没有官方流程,就是一群设计师下班后聚在一起吃饭喝酒,笑声从开胃菜一直持续到甜点。
周敏第一个端起了酒杯。她站起来,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星眠,嘴角还是习惯性地只有一边上扬,但这次那个弧度不是宣战,是某种她不太擅长表达的坦率。“之前是我看走眼了。你是个好设计师。设计部欢迎你。”
林星眠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夸她的专业能力——教授夸过,导师夸过,甚至陆时深也说过“今天表现不错”。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职场里,被曾经刁难过自己的同行用这种方式接纳。不是“总裁夫人”的客气,不是“林家的女儿”的体面,是一个设计师对另一个设计师的认可。
她很少被人这样认可。从小到大,她先是“林家的女儿”——母亲早逝后,父亲一个人撑着林家,旁支亲戚提起她时总是先说“老林的闺女”。嫁进陆家之后成了“陆太太”,所有人在介绍她时都用这个标签开路,好像“林星眠”三个字本身不够分量,需要一个前缀才能被人记住。但今晚没有人提陆家,没有人提她是谁的太太。他们叫她“林星眠”,叫她“林老师”,叫她在四十八小时直播里被弹幕起的那个外号——“海螺姐”,因为她在讲解贝壳螺旋结构时太过投入,讲到兴奋处用手比划了一个海螺的形状,那个画面被截图发到了公司群里,成了整个设计部那周的表情包。
因为开心,也因为这段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喝了不少。酒量本就不大,几杯红酒下去脸颊泛红,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比平时那个克制有礼的“特邀顾问”好亲近了十倍。周敏在旁边看着她,难得露出一个不带着任何锋利感的笑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这人怎么喝醉了更可爱”。
有人偷偷拍了照片发到公司群里。照片里林星眠端着半杯红酒,脸上泛着微醺的粉色,被同事讲的一个笑话逗得笑弯了腰。配文是一行字:“少夫人喝多了好可爱!!”发照片的人大概忘了,陆时深也在那个群里。三分钟后,他的头像亮了。只有两个字。
“地址。”
陆时深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的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同时安静了半秒。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种场合和这位男人的画风差距太大——他还穿着白天那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这家藏在巷子深处、墙上挂着褪色年画的私房菜馆里,像一把被错放进厨房抽屉的手术刀。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林星眠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力度很轻,像是在托一件易碎品。
“该回家了。”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冷淡调子。但扶着她手臂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控制着力道,像是怕攥疼她又怕她滑下去。
林星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的脸,乖乖地站起来,还回头冲周敏挥了挥手:“周敏明天见——”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忘了怎么收尾。周敏端着自己的酒杯,对着陆时深的背影举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介于幸灾乐祸和由衷的愉快之间,大概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进电梯后,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电梯里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不锈钢墙面上,数字从楼上往下跳,每一层都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空气里弥漫着红酒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酒精放大了她所有的情绪,也溶解了她小心翼翼维护了这么久的伪装。那些藏在餐桌底下的问题、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推敲又反复咽回去的话、那些在陆家老宅花园里被赵伯一句话搅起的涟漪,此刻全都浮到了表面。她拽着陆时深的领带把他往下一拉,动作快得他完全没有防备,两个人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陆时深。”她的酒气喷在他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微醺的温热,但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被酒精卸掉了所有克制之后、只剩下本能和真相的认真,“你为什么讨厌我?”
他没有回答。电梯里的白炽灯在她身后投下一圈光晕,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瞬,但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
“你又为什么对我好?”她没有松开他的领带。酒精让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来的出口——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自己涌出来的,“你留着我送你的草戒指,你钱包里放我的照片,你替我挡酒,你在设计部的玻璃窗外站那么久——”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从质问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请求的东西,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终于忍不住敲了一扇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数字停在顶楼。
陆时深始终没有回答。他扶着她,沉默得像一堵墙——不是隔在她和他之间的那堵墙,而是更深处的某一种沉默,像一个人把所有的话都锁在胸腔里,钥匙早就丢了。她站不稳了,他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门口走。她的脚步踉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到门口时她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那些泪痕在玄关的夜灯光晕下泛着细细的光,像两条还没干涸的小溪。
他把她在床上放好,给她脱了鞋——鞋带的结打得有些紧,他低着头解了几秒才松开。然后把被子从她身下拉出来,盖到肩膀的位置,用手掌压了一下被角,确认不会漏风。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意义的仪式。
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视线和她的睡脸齐平。灯光从走廊透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微微翘起,嘴唇轻轻合着,眼角的泪痕还没完全干透,在光晕里看起来像是某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看着她,很久。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看口型是:对不起。
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走廊里那盏夜灯不会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不会说话,她的睡脸安静而平稳,对他的沉默和忏悔都一无所知。
第二天早上林星眠是被头痛叫醒的。宿醉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太阳穴上绑了两根橡皮筋,每动一下就收紧一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漂了几分钟,然后一些零星的画面碎片从昨晚的记忆里浮上来——红酒杯,周敏的笑,陆时深推门进来时包厢里突然安静的那半秒。电梯。她拽着什么东西往下拉。她说了很多话。
具体说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但那种情绪还残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那种把压了很久的盖子猛地掀开之后既痛快又心慌的复杂感受。她知道自己在那个逼仄的电梯间里对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问题是她不知道那些话到底不该到什么程度。这让她坐在床边揉太阳穴的时候,心里又窘迫又不安。她到底暴露了多少?有没有说什么之后在公司食堂碰到他会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话?
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走进客厅的时候闻到一股煎蛋的香气。陆时深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翻锅里的蛋。锅里发出黄油融化的滋滋声,空气里除了蛋香还有烤面包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说了句“厨房有醒酒汤”。
语气一如既往。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冷淡调子,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但林星眠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别开脸。以前他每次说了什么关心她的话,都会下意识地转开视线,去看手机、看锅里的东西、看窗外任何和她无关的风景,像是在用身体语言声明“那句话不是我说的”。但今天他没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很平静,像是在看她有没有头痛,又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想起昨晚电梯里那些话。
林星眠端起灶台上那碗醒酒汤,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里面搁了山楂和陈皮,微微酸甜。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动作利落,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想问昨晚我到底说了什么,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也许不记得更好。有些问题她在清醒的时候还没有勇气问第二遍。而他给的答案,也许已经藏在那碗刚好不烫的醒酒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