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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老管家的暗 ...

  •   陆老爷子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星眠正在书房里整理四十八小时直播的素材。老爷子的声音和遗嘱那天一样威严,但多了一层不太明显的温和:“周末回老宅吃饭。带上时深。”
      林星眠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时深。他听到“老宅”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件,说:“知道了。”
      这就是他对那个家的全部态度。不是抗拒,不是期待,是“知道了”。
      周六傍晚,车驶入陆家老宅的铁门。庭院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青砖灰瓦,老梅树静静地立在夕阳里,枝头挂着半熟的青梅。林星眠下车的时候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已经是秋天的尾声了,最后几簇桂花还挂在枝头,像是忘了凋谢。她记得母亲在世时带她来陆家做客,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棵梅树下,她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坐在树荫里看《小王子》的男孩。
      陆老爷子站在客厅门口等他们。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腰杆挺得很直,目光还是那种让人不敢造次的锐利。他看到林星眠的时候目光软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不太熟练的弧度:“来了。设计部的事我听说了——48小时直播,有林家人的骨气。”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和遗嘱那天宣布她必须嫁给陆时深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林星眠微微低头,叫了一声“爷爷”。陆时深站在她身后,也叫了一声“爷爷”,声音恭敬、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像一个合格继承人在履行必要的礼仪。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席间陆老爷子问了林星眠几个问题——关于她的毕业设计,关于她之后在陆氏的发展规划,关于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林星眠一一回答,偶尔看向旁边的陆时深。他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爷爷问到他工作上的几件事时简短地答了几句:“处理好了。”“数据已经报上去了。”“下周出结果。”用词精准,信息完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述职报告里抠下来的。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那种爷孙之间该有的任何闲话。
      林星眠忽然意识到,他在爷爷面前和在商场上判若两人。商场上他是猎手,冷静但主动,每一个决策都带着攻击性。但在老宅这张红木餐桌上,他像自动切换到了某个预设好的模式——收敛所有的情绪和棱角,扮演一个听话的、没有漏洞的继承人。不是孙子,是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作品。
      她看着他把一块鱼肉夹进碗里,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嫁给他这么久,见过他冷漠的样子,见过他温柔的样子,见过他在她睡着时收紧手臂的样子,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自己爷爷面前像个孩子。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被允许像一个孩子。
      饭后陆老爷子把陆时深叫去了书房。林星眠独自走到花园里散步。暮色已经落下来了,老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桂花的香气比来时更淡了一些,混着泥土和旧石阶的气息。她走到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半熟的青梅。这些梅子和她十二岁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青涩的,硬硬的,要酿很久很久才能变甜。
      “少夫人,花园里风凉,喝杯热茶。”
      林星眠转过头。老管家赵伯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托盘里放着两只茶杯。他在陆家四十年了,头发比记忆中白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而沉静,像一眼看不到底的老井。他是看着陆时深长大的老人,也是这座老宅里唯一一个会在林星眠回来时给她端热茶的人。小时候她跟陆时深在后院疯跑,跑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也是赵伯端着两杯凉茶等在台阶上,笑着说“少爷,少夫人——不对,林小姐,慢点跑”。
      林星眠接过茶杯,道了谢。赵伯没有走,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老梅树。沉默了很久。
      “少夫人长得像你母亲。”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粗了,“当年你小的时候,常常跟着时深少爷在老宅后院玩。少爷那时候爱笑,不像现在……”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林星眠转头看他。赵伯的目光还落在老梅树上,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在那棵树上了——他在看更远的东西,看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赵伯?”林星眠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赵伯看着远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那件事,少爷一直没走出来。他是恨错了人啊。”
      茶杯在林星眠手里轻轻晃了一下。恨错了人。几个字,像有人在她心口敲了一槌。什么意思?陆时深恨的人是她,对吗?所以赵伯的意思是——陆时深不应该恨她。那他应该恨谁?他以为她做了什么?
      “您说什么?恨错了人是什么意思?”
      赵伯转过头看着她,张了张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惋惜,像是心疼,又像是在计算说出这句话的代价。然后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一个年轻佣人就从后廊跑了过来。
      “赵伯,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夫人。赵婉清。
      赵伯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慌张,是那种几十年老仆才会有的、瞬间收敛所有情绪的谨慎。他对着林星眠欠了欠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恭敬:“少夫人,人老了,爱胡说。您别往心里去。”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那个年轻佣人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但脊背还是直的。林星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注意到那个年轻佣人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个距离不是陪同,是押送。
      林星眠一个人站在花园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老梅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恨错了人。这三个字像一颗被扔进水面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越扩越大。她一直以为陆时深讨厌自己是因为十二年前她做了什么让他失望的事。她想了无数次,把记忆翻来覆去地检视,试图找出自己到底在哪里犯了错。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但现在有人说,是他恨错了人。
      如果这不是安慰,如果这是真相——那么他真正应该恨的是谁?他以为她做了什么?那个人让他以为她做了什么?
      她的思路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打断,那是一个比所有困惑都更尖锐的问题:如果陆时深十二年来都在恨一个错误的人,如果他因为一场误会惩罚了她也惩罚了自己整整十二年——那他该有多痛苦。而她,被他恨了十二年的她,被冷落被疏远被当成空气的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个真相。
      林星眠把凉透的茶杯放在石阶上,转身朝后廊走去。她要找到赵伯,要把他那句话问清楚。后廊很安静,只有廊檐下一盏昏黄的夜灯亮着。赵伯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穿过回廊走到佣人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不只是赵伯不在——刚才还在这里打扫的几个佣人都不在了。整条后廊像是被人提前清过场,干净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回荡。是赵婉清。她一定听到了风声,知道赵伯在花园里和少夫人说了什么,赶在林星眠追上来之前把所有人都撤走了。
      她站在暮色中的花园里,感觉自己离真相只剩一层窗户纸,却怎么也捅不破。手机震动,是陆时深发来的消息——“在哪儿?该回家了。”语气平淡,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丈夫在结束一顿寻常晚饭后发来的催促。
      林星眠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一个字又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来了。”她收起手机,看了一眼老梅树的方向。青梅还在枝头,半熟的果实被暮色染成了深暗的颜色。她忽然想起来,十二年前最后一次在这棵树下和陆时深一起摘青梅的时候,他抓了一把最大最青的梅子塞到她手里,说“等它们变甜了,你就回来找我”。后来青梅没有变甜,她也没有回来。而他恨了她十二年,也许恨错了。
      她把赵伯那句话压进心底最深的位置,转身朝老宅的正门走去。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陆时深站在车旁等她,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位置。暮色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和他坐在爷爷餐桌旁那副标准化模板判若两人。
      她走到他面前,他看了她一眼,问:“花园里冷吗?”
      “不冷。”
      他点了一下头,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搭在副驾椅背上的手指——修长的、干净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和十二年前被绑匪抓伤的位置完全重合。那个伤疤她在拍卖会走廊里就认出来了,但此刻再看,心里翻涌的不再是困惑和愧疚,而是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如果他没有恨错人,这道疤不会在他们之间隔十二年。
      车驶出铁门的时候,老梅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林星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知道赵伯那句话说了一半就被赵婉清的人截断了,也知道赵婉清在这个家里安插了多少眼睛。但她不会放弃。
      有些答案,她可以从陆时深那里等——等他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但有些答案,赵婉清不会给她时间等。她得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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