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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程 火车到站的 ...

  •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江寻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县城的太阳很晒,出站口旁边有个卖煮玉米的摊子,热气从铁桶里冒出来,甜味飘了半条街。他买了根玉米,站在路边啃完,然后去汽车站坐上了回镇上的中巴。

      中巴车还是那辆中巴车。柴油味,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几道口子。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旁边。包里装着换洗衣服、稳定器、充电宝,还有那根一直没拆封的棒棒糖——橘子味的,给瑶瑶买了两根,只用了一根。另一根他带回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

      车窗外,田野在下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他拿出手机,翻到水上乐园的素材。小周剪的粗版已经发过来了,他拖着进度条看了几个镜头——造浪池、滑梯、柜子里的鲨鱼拖鞋。画面里没有瑶瑶,没有小宇,没有那个光点。只有空荡荡的水上乐园,和一个蹲在漂流河边、对着空气说话的人。

      他把视频关了,靠在座椅上。

      出去四天。四天不算长,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镇子变了——镇子还是那个镇子,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那几棵,菜市场门口的西瓜摊还在,卖瓜的还是那个系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是他自己变了。或者不是变了,是多了一些东西。

      在漂流河边蹲着的时候,他想起走廊尽头的沈渡。在水上乐园门口买棒棒糖的时候,他想起沈渡说“西瓜,冰在井水里那种”。把瑶瑶的红色拖鞋从回水槽捞出来的时候,他想起沈渡说“那本书我一直留着”。他不认识瑶瑶,不认识小宇。但他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因为他在沈渡那里学过。学了快一个月了。

      中巴在镇上的车站停下来。他下了车,背上背包。手机响了,陈舟的消息:“到了?”他回:“到了。”陈舟:“明天去学校?”他想了想,回:“今天就去。”

      他没回旅馆,直接沿着土路往学校走。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土路上,一块一块的。路边的稻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从树后面升起来,灰白色的,慢慢散开。他走过那家五金店——以前的录像厅——走过那座桥——桥下的水葫芦还开着紫色的花——走过镇东街的巷口。他没拐进去。沈渡家门口那棵泡桐,他打算改天再去。

      翻过锈栏杆的时候,他发现有人来过了。栏杆上那截掰开的铁条,被人用铁丝重新缠了一遍,缠得不太规整,但结实。操场上也有变化——旗杆上那根缠在杆子上的绳子被人解开了,垂下来,末端挂了一个很小的铃铛。风一吹,铃铛就响一声。

      陈舟来过了。他走之前说过会回来。江寻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铃铛。很小,铜的,像是从什么旧物件上拆下来的。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很清楚。

      他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凉意扑过来。

      走廊尽头,沈渡的轮廓还在。四天了。比走之前更淡了。白衬衫的颜色已经完全和墙面混在一起,只能看到一个若有若无的形状——肩膀的线条还在,但领口以下几乎透明了。但江寻走进去的时候,轮廓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沈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比四天前更轻。但江寻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你今天来晚了”,不是“今天没带那个机器”。是“你回来了”。四天前他说的是“你后天走”。

      “嗯。回来了。”江寻靠着墙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墙壁,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墙上的灰被他的后背蹭出了一块浅色的印子。他把背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放在地上。

      “带的什么。”沈渡问。

      “棒棒糖。橘子味的。”

      沈渡沉默了一瞬。“你不吃橘子。”

      “不是给我的。”江寻靠在墙上,腿伸到阳光里。“在水上乐园遇到两个小孩。给他们买的。多了一根。”

      “小孩。”

      “嗯。一个七岁的姐姐,一个五岁的弟弟。姐姐叫瑶瑶,弟弟叫小宇。在滑梯那边。弟弟掉进了回水槽,姐姐去找他。两个人都没回来。姐姐一直在找弟弟。找了不知道多久。弟弟不说话,只叫姐姐。姐姐说‘我弟弟丢了,你帮我找找他’。我找到了。一只红色拖鞋,一个蝴蝶发卡。”

      他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在一起了。”沈渡说。不是问句。

      “应该吧。弟弟的拖鞋和姐姐的发卡,我放在一起了。放在漂流河边的石头上。”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蝉在窗外叫着,声音很大,像是要把积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你帮他们了。”沈渡说。

      “嗯。”

      “你也是这么帮我的。”

      江寻靠在墙上,没有接话。他帮瑶瑶和小宇,是因为他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了。沈渡是第一个。沈渡问“你拿的是什么”,他回答了。沈渡说“明天还来吗”,他说“来”。沈渡说“西瓜,冰在井水里那种”,他第二天就带了。不是刻意学的,是习惯。跟沈渡待了一个月,他学会了怎么听那些轻飘飘的声音,怎么回应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不一样。”江寻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等了不知道多久,你等了二十六年。他们不记得日期,你记得。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你知道——你在等陈舟还书。他们找到了就散了。你没有散。”

      “你在得意。”沈渡的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不是得意。”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是——”

      他顿住了。他本来想说“是你不一样”。但没说出口。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一些他自己还没想清楚的东西。

      “是什么。”沈渡问。

      “是西瓜还有。”江寻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西瓜。他在县城车站旁边买的,一路上用冰水瓶镇着。他把西瓜放在地上,用手拍了拍,闷响。

      “你带西瓜了。”沈渡说。

      “沙瓤的。”

      江寻拿出瑞士军刀,在瓜上切了一个小口,挖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沙沙的瓤在嘴里散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是沙瓤的吗。”沈渡问。

      “是。很甜。”江寻又挖了一块,嚼了几口,“比走之前那个甜。”

      “走之前那个你说甜。这个也说甜。”

      “都甜。但这个更甜。”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甜。”

      沈渡没有说话。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江寻靠在墙上吃着西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慢慢移动。他的鞋面上有灰,是走土路沾的。裤腿上也有,膝盖上还有一小块泥——大概是蹲在漂流河边蹭的。

      “你去了几天。”沈渡问。

      “四天。”

      “拍了什么。”

      “水上乐园。造浪池,滑梯,漂流河。还有个儿童区,里面有很多彩色的滑梯。小滑梯,给小孩玩的。滑梯底部有个缓冲池,池子里还有几个塑料球。”

      “塑料球。”

      “嗯。彩色的。飘在水面上。褪色了,但还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

      沈渡沉默了几秒。“你在那边也跟人说话了。”

      “跟谁。”

      “跟那个小孩。那个姐姐。”

      “嗯。”江寻把西瓜皮放在地上,“你怎么知道。”

      “你说‘我找到了’。你帮他们了。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跟和我说话的时候一样。”

      江寻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瑞士军刀。刀柄上沾了西瓜汁,黏糊糊的。他把刀合上,在裤腿上蹭了蹭。“可能吧。跟你们说话,不用想太多。”

      “你们。”沈渡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平,但江寻听出了一点细微的差别——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的语气。

      “你,还有瑶瑶,还有小宇。”江寻说,“你们。”

      沈渡没有说话。

      江寻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模糊的轮廓。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在意沈渡刚才那个语气。沈渡说“你们”的时候,尾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不是质问,不是吃醋——沈渡不会吃醋,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确定,怎么可能吃醋。但那一点点尾音的差别,江寻听出来了。

      “你跟他们不一样。”江寻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没有停。

      “哪里不一样。”

      江寻把瑞士军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他们找到了就散了。你找到了陈舟,你没有散。你还在。”

      “夏天还没结束。”沈渡说。声音很轻。

      “夏天结束了呢。”

      走廊上安静了很久。蝉在窗外叫着,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变成了橘红色,把走廊的地面染成一片暖色。

      “夏天结束了,”沈渡说,“就是结束了。”

      江寻握着瑞士军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接话。他把剩下的西瓜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户旁边。他没往沈渡的方向看——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也知道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沈渡。”

      “嗯。”

      “出去这四天,我去了一个水上乐园。帮了两个小孩。拍了素材。甲方应该满意了。周姐又推了两个新选题过来。一个废弃的医院,一个烂尾的游乐场。”

      沈渡没有说话。

      “我可能会去。也可能不去。但去的话,我还是会回来。”他把手放在窗框上。指尖又触到了那层积了二十六年的灰。“你上次问夏天结束以后我还会不会来。我说会。秋天我告诉你这棵树是什么样。冬天我告诉你这里下不下雪。春天——”

      他停了一下。

      “春天怎么样。”沈渡问。

      “泡桐开花。紫色的。”

      走廊上很安静。然后沈渡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直接落在他脑子里的。

      “你说了四个季节。你想待四个季节。”

      江寻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不是疑问。是陈述。沈渡说的是事实,但他之前没有意识到这是事实。四个季节。秋天、冬天、春天、夏天。他在不知不觉间,把一整年都许出去了。

      “是吧。”他说。

      沈渡没有回答。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自己开了。不是半扇,是全部。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把窗台上的灰吹散了。阳光涌进来,金红色的,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在那一大片光里,江寻看到了沈渡的轮廓。很淡,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别的什么。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轮廓比任何时候都淡,但他知道沈渡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放在窗框上的手。

      他也看着沈渡。或者说,看着那片光。然后他说:“明天还来。”

      “带什么。”

      “你想吃什么。”

      “西瓜。沙瓤的。”

      “好。”

      他走到走廊中间,又停下来。“沈渡。那个铃铛,是陈舟挂的吧。”

      “嗯。昨天来的。”

      “他说什么了。”

      “没说。挂完就走了。他以为我不在。”

      江寻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走出走廊,下了台阶。

      操场上,那个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着。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很清楚。他站在旗杆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绳子还在,铃铛还在,风吹过来的时候,铃铛就响一声。

      晚上在旅馆,他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棒棒糖放在桌上——他决定明天带给沈渡。虽然沈渡吃不到,但他说过“酸的听你嚼的声音能听出来”。橘子味的棒棒糖,嚼起来是什么声音,沈渡可能会想知道。

      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水上乐园的照片——滑梯、造浪池、鲨鱼拖鞋、红色拖鞋和蝴蝶发卡并排放在石头上。他往后翻,翻到镇东街23号那扇木门,门旁边的泡桐树。再往后翻,翻到学校四楼那扇窗户,某天下午拍的,窗户亮着光。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水上乐园拍完了。副CP的线索——顾清晏的诗集在旧书店,沈怀瑾在南方。我打算去查一下沈怀瑾的下落。陈舟说他也帮忙问。”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沈渡今天比四天前淡了。但他说夏天还没结束。”

      他把录音笔关了,放在枕头旁边。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进窗帘缝,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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