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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素材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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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材够了,你先回去剪个粗版。我再补几个空镜,明天回去。”小周没多想,扛着器材坐早上的车走了。
江寻去水上乐园门口的小卖部又买了两根棒棒糖。还是橘子味的。他在园区里转了半圈,从侧门绕到了漂流河的下游。昨天他注意到回水槽有一个检修口,在河道背面,被柳树和杂草遮住了。检修口的铁栅栏锈得厉害,螺丝已经锈死了。他找了个石头敲了几下,没敲开。又找了个铁棍,撬了一下,铁栅栏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开了。
回水槽里很暗。死水积了不知道多少年,淤泥和枯叶混在一起,泛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那只红色拖鞋还卡在格栅上,已经泡得变了形。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拖鞋的鞋面——布料的纹理还在,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拖鞋旁边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伸手去拿,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片。他小心地捞出来,在水里涮了涮。是一个发卡。红色的,塑料的,上面沾满了泥。他洗了一会儿,才看清上面的图案——一只蝴蝶。
他把发卡放在手心里,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站起来,拿着那只红色拖鞋和发卡,往回走。
漂流河边,他把那只红色拖鞋放在昨天放棒棒糖的瓷砖旁边。发卡放在拖鞋上面。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发卡的蝴蝶图案上。塑料已经褪色了,但蝴蝶的翅膀还能看出来。
“瑶瑶。”他叫了一声。
风吹过来。柳条摆了一下。
“这个是蝴蝶发卡。”江寻把发卡拿起来,放在手心。“我在回水槽找到的。在你弟弟的拖鞋旁边。这个发卡是你的吗。”
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瑶瑶不会回答了。
“是我的。”瑶瑶的声音从柳树的方向传来,很轻,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飘在空中的小孩的声音,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声音。
“我弟弟掉下去的时候,我伸手去拉他。发卡掉在水里了。”
江寻握着发卡的手微微收紧了。“你弟弟掉进了回水槽。你也掉进去了。”
安静。很长的安静。只有柳条被风吹得沙沙响。
“是吧。”瑶瑶说。她的声音变了。不是七岁小孩的声音。是那种——忽然记起了一些一直记不起来的事情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声音。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在找他。”
江寻蹲在河边,把发卡放在那只红色拖鞋旁边。阳光照在水面上,把光斑投在瓷砖上,一格一格的。“你弟弟的拖鞋在这里。你的发卡在这里。你们应该在一起。”
“可能吧。”瑶瑶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沉进了水里。“他听不到我。你能帮我叫他吗。”
江寻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下录音键。“他叫什么。”
“小宇。叫小宇。”
“小宇。”江寻的声音在水面上弹了一下,被安静吞了。
风停了。柳条不动了。然后——水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光点,从回水槽的方向慢慢浮上来。光点很小,飘到水面上就不动了。
瑶瑶的声音没有出现。但另一个声音出现了——很小,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姐姐。”
就一个词。
江寻把录音笔举稳了。“小宇?”
光点晃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姐姐。”
江寻把录音笔往水面的方向伸了伸。“你姐姐在柳树下面。”
安静。然后那个光点慢慢往柳树的方向飘过去。飘得很慢,像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在水面上走,步子小小的,怕滑倒。
柳条被吹动了。不是风——今天没有风。
“小宇。”瑶瑶的声音从柳树的方向传来。她哭了。
江寻蹲在河边,看着那个光点和柳条的方向。他把录音笔放在瓷砖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他的眼眶有点酸,但他没有眼泪。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小孩,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姐姐在笑,弟弟不说话。姐姐说“昨天”,因为她记不清时间了。弟弟只说“姐姐”,因为他只记得这两个字。
那个光点在柳树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了。不是消失,是那种——终于找到了对方之后,不需要再发光了——的散。
江寻站在漂流河边。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照下来,水面上的光斑一格格地移动。风又吹起来了,柳条摆动着,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录音笔捡起来,按下停止键。那只红色拖鞋和蝴蝶发卡还放在瓷砖上。他想了想,把它们拿起来,放在漂流河边的石头上,并排摆好。拖鞋在左边,发卡在右边。
晚上在酒店,他把录音导出来听。瑶瑶的声音:“是我的。”然后是——“我弟弟掉下去的时候,我伸手去拉他。发卡掉在水里了。”小宇的声音:“姐姐。”只录到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更轻,像是说完这个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他把这两个文件存进水上乐园的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三个文件了——瑶瑶的第一句话,小宇的“姐姐”,瑶瑶最后那句没说完的沉默。他想了想,在备忘录里打字:“瑶瑶,小宇。滑梯。回水槽。红色拖鞋。蝴蝶发卡。弟弟不说话,姐姐一直在找。找到了。”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新标题:“水上乐园——记录留存。”
第二天早上他去退房。路过水上乐园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大门还是那个大门,招牌还是那个褪色的招牌。售票亭里那几张发霉的海绵垫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楚。可能是阳光照在招牌上的角度,也可能是风吹过滑梯管道的声音。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大门。然后叫了个车,去火车站。
坐在火车上,他把录音笔拿出来听了一遍。不是水上乐园的文件,是镇上的文件。沈渡说“夏天深了”——那个文件他已经听了无数遍。火车窗外,田野在眼前飞速后退。手机响了,陈舟发来消息:“你还在镇上吗。”他回:“出门拍东西了,明天回。”陈舟:“行。到了发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车窗外,夏天的田野绿得发亮。蝉不知道在哪里叫着,声音被火车的声音盖住了,听不太清。但他知道蝉还在叫。因为沈渡说过,明年夏天,如果蝉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