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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账 陈舟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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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江寻还在睡觉,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三下他才接。“我在楼下。”江寻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七。“你是不是不用睡觉。”
“睡不着。”陈舟的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稳了,黑眼圈还在,但话多了。“带了东西。你下来拿。”
江寻套了件T恤下楼。陈舟站在旅馆门口,脚边放了两个蛇皮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里面是半袋米,小的里面是几个塑料饭盒。“米是给我妈的。饭盒是给你的。”陈舟把小的那个递过来,“萝卜干炒腊肉。你上次说旅馆的早饭只有白粥。”
江寻接过饭盒,还有点烫。他低头看了一眼,饭盒边缘卡着一双一次性筷子。“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陈舟说,“睡不着就炒了个菜。”
江寻没客气,掰开筷子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吃。萝卜干脆的,腊肉切得很薄,肥肉的部分炒成了透明的。他吃了几口,抬头看陈舟。“你不吃。”
“吃过了。”
“你尝自己炒的菜没有。”
陈舟没回答。他站在台阶旁边,看着巷子尽头那棵梧桐树,树叶被早上的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今天去学校。”江寻说。不是问句。
“嗯。”陈舟顿了一下,“你回来两天了。他说什么没有。”
江寻嚼着萝卜干,想了想。“说你挂了个铃铛。说你以为他不在。其他没说。”
“他知道我在。”
“知道。他说你挂完就走了。”
陈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巷子尽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隔了几秒,他说:“那天我站在走廊上,没听到他,也没看到他。但我总觉得他在。站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地方凉得不对头——不是冷,是那种空调开太低了的凉。我就知道他在了。没说就走了。不是不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挂个铃铛,他能听到。”
“能。他还说风一吹就响。”
陈舟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听到答案之后满意的点头,是那种“果然是这样”的点头。
江寻把最后一块腊肉塞进嘴里,把饭盒合上,站起来。“你去学校。我先去趟县城,下午回来。”
“县城干嘛。”
“查沈怀瑾的下落。顾清晏的同事。旧书店那本诗集,赠怀瑾的那个。”
陈舟愣了一下。“你还管这事。”
“顺手。”
陈舟接过空饭盒塞回蛇皮袋里。他拎起两个袋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下午几点回来。”
“三四点。”
“那我先去了。你回来直接来学校。”
江寻说行。陈舟沿着巷子往外走,背影在早上的灰光里显得很瘦。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沈渡说“他以为我不在”——这两个人,一个站走廊尽头等,一个站走廊入口挂铃铛。二十六年没见了,挂完就走,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他去县城,在档案馆翻了一个上午。沈怀瑾这个名字在1999年之后的记录很少——教师调动名册上没有,退下来的花名册上没有,当地教育系统的档案里只提了一句:“沈怀瑾,1999年8月调离。”没有调往哪里的记录。
江寻把这一句拍了照。从档案馆出来,他去了一趟旧书店。那个老人还是在柜台后面修书,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又是你。”“想问一下,您哥顾清晏,还有没有留别的东西。关于沈怀瑾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你上次看了诗集。还不够。”“诗集没送出去。我想知道后来他们有没有联系上。”老人放下胶水瓶,想了很久,站起来走到书架最里面,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发黄了,里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的,颜色已经偏了,偏黄偏红。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学校走廊上,其中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手里拿了一本乐谱之类的东西。另一个高一点,瘦一点,站在旁边,没看镜头,看的是旁边那个人。“左边的是清晏。右边的是怀瑾。96年拍的。”老人说,“后来怀瑾去了广东,在梅州一所中学教语文。清晏给他写过信。回没回我不知道。后来清晏结了婚,怀瑾也结了婚。没再联系了。”江寻看着照片。照片上的沈怀瑾没看镜头,看的是顾清晏。那种眼神不是刻意的,是拍照的人喊了“看这里”但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来不及把目光收回来。
“梅州哪个中学。”
“不记得了。信上写的。”
江寻把信封翻过来。信封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褪成了灰蓝色,但还能认——“梅州市梅江区××中学”。后面两个字看不清了,墨迹被水洇过。
“这封信能给我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你拿去。”
江寻把信封夹在本子里,放进背包。他没有直接回车镇,去了一趟县城的文化馆,查了梅州那边学校的名单。找到了——那两个字是“学艺”。梅州市梅江区学艺中学。
他记下来。
下午他坐中巴回镇上。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直接往学校走。土路两边的梧桐树叶被晒了一天,有些卷了边。翻过锈栏杆的时候,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着,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很脆。
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凉意扑过来。陈舟坐在走廊中间,不是靠着墙——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着走廊尽头的方向。手边放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颗枇杷。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说:“你迟了。”
“查到了点东西。”江寻在陈舟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也盘腿。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沈渡的轮廓还在,比昨天淡了,但比出门之前回来那天似乎清楚了一点点。不是特别明显,但他在看。陈舟看不到,但他也在看。
“他今天在。”江寻说。
“我知道。”陈舟说。
“你怎么知道。”
“铃铛刚才响了两下。不是风——风只够吹一下。”
江寻看了陈舟一眼。这个人挂铃铛不是为了好听,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检测器。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陈舟盯着走廊尽头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开头。”
“你上次说了那么多。”
“上次是二十六年没说的话攒在一起。攒了二十六年,说出来只要十分钟。攒了四天,说不出来。”
江寻靠在墙上,从陈舟手边的塑料袋里拿了一颗枇杷,剥开皮咬了一口。有点酸,不甜。“沈渡,”他叫了一声,“陈舟带了枇杷。”
走廊尽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很轻,但很清楚:“他以前带过枇杷。校门口买的,那种小的本地的。酸的多甜的少。”
江寻转头看陈舟。“沈渡说你以前带过枇杷,校门口买的。酸的多甜的少。”
陈舟愣了一下。他看着走廊尽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回不是买的。是学校后面那颗枇杷树上摘的。我爬上去摘了一把,酸的给了他,甜的我自己吃了。他以为全是酸的。”
江寻把这句话转给沈渡。走廊尽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不是笑,但离笑很近:“我知道。我吃出来了。你挑过的。酸的给我,你吃甜的。”
江寻把这句话转给陈舟。陈舟坐在走廊地上,低着头。枇杷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擦。
“这人……”他说了两个字,没说完。把剩下的半颗枇杷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你告诉他。那次考试,物理课。他上去解题,做对了。老师表扬了他。我在下面看着他,觉得他厉害。我跟他说了。他没听见。后来每次想起这个事,我都觉得没说清楚。”
江寻把这句话转给沈渡。沈渡沉默了。走廊里的空气动了一下——不是温度变了,是那种很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变化。然后他说:“听见了。你说‘你真厉害’。我说‘你也是’。你听见了。”
江寻转向陈舟:“沈渡说你听见了。你说‘你真厉害’,他说‘你也是’。”
陈舟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的枇杷,看着走廊尽头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他的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他把枇杷放在地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沈渡。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江寻靠在墙上,没有转述——沈渡能听到。
“我妈身体不好,我这次回去,下次什么时候来不好说。可能过年,可能明年夏天。”
走廊上很安静。陈舟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没有发抖。声音很平,但江寻听得出来,他说这些话之前已经想了很久。
“我跟你说,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怕你以为我不来了。你等了我二十六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来了。我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走廊尽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渡的声音响起,很轻,但一个字都没有断。“跟他说,值日本上写的最后一句是‘一切正常’。他走了以后我一直写。写了二十年,没有本子了。后来不写了。他不用来。他回来过了,书也还了。他可以走。”
江寻把这段话转给陈舟。陈舟听完,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走廊尽头那个他看不见的人,嘴唇在抖。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说:“那本书你不用还了。但书还在你那里。每年我回来的时候,你跟他说,还是跟上次一样,让我站在这儿,他知道我在就行。”
江寻转述。沈渡的声音很快传来:“他知道。他每次都站在入口那根柱子旁边。以前下课也站那里。”
江寻转述。陈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告诉他,柱子旁边有个开关。灯的开关。我站在那儿是因为开关在那里。上课铃一响我就关灯,关了灯可以多磨蹭一会儿再进教室。”
江寻转述。沈渡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的:“我知道。你每次关了灯,老师就骂你。你说按错了。老师问‘怎么每次都是你按错’,你说‘因为我坐得离开关最近’。”
江寻把这句话转给陈舟。陈舟站在柱子旁边,手指摸了摸墙上那个早就废弃的开关,塑料面板黄了,开关卡在“关”的位置。他看着那个开关,没有笑。但眼睛里的光变软了,变亮了一点。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自己开了。半扇,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江寻。”沈渡叫他。
“嗯。”
“你跟他说,铃铛我听到了。每次响我都知道是他。”
江寻转向陈舟:“铃铛他听到了。每次响都知道是你。”
陈舟站在柱子旁边,没有转身。他抬手把那个卡在“关”位置的开关往上拨了一下。开关纹丝不动——锈死了。但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马上放下来。隔了几秒,他说:“你跟他说,下次我回来,带电笔。以前我是班上最会修开关的。现在还会。开关锈了就换一个。”
江寻转述。沈渡的声音传来,很轻:“他知道怎么换开关。值日的时候换过一次。被电了一下。说没事,手麻了五分钟。”
江寻转述。陈舟终于笑出声了。一声,很短。他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灰。
走廊上的光在慢慢移动。太阳已经偏西了,窗外的蝉叫得比之前小了一点。泡桐树的影子从窗户伸进来,落在走廊地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陈舟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那几颗枇杷捡起来,放在塑料袋里。不是要走——是把东西收好,像是怕一会儿踩到。
“你跟他说,枇杷不多了,别让他都偷吃了。”
江寻转述。沈渡没有回答。隔了几秒,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陈舟说的,也不是对江寻说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偷吃。以前他摘枇杷的时候也这么说。”
江寻把这句话也转给了陈舟。陈舟没有说话。他把塑料袋放在墙边,走到走廊入口那根柱子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弯下腰,在开关下面那块墙皮上写了两个字。
“修过。”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回口袋。然后转身往走廊外走。“你跟他说,开关我修过了。他不信可以试试。”
江寻转头看走廊尽头。沈渡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离得很近——不是在走廊尽头,是在他旁边,像是有人靠在他旁边说话。
“信。他修过的东西都能用。”
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陈舟已经走到操场上了,背影在橘红色的夕阳光里被拉得很长。他走过旗杆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不是风——他伸手拨了一下绳子。
走廊里很安静。江寻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墙上那两个字。记号笔的墨迹还没干,在灰墙上很醒目。
“陈舟走了。”他说。
“他说明年夏天。”沈渡说。
“可能早点。过年。”
“嗯。”
江寻靠在柱子上,腿伸到阳光里。他的脚边是陈舟留下的那袋枇杷。
“沈渡。你说值日本写到后来没本子了。写到哪一年。”
“不记得了。”
“每天写的都是‘一切正常’。”
“嗯。”
“二十六年。”
沈渡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江寻坐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拿起一颗枇杷,剥开皮咬了一口——酸的,他皱了一下眉。他又拿起一颗,剥开,咬了一口——甜的。陈舟刚才把酸的挑出来塞进自己嘴里了,袋子里剩下的都是甜的。
他在走廊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泡桐树的影子从窗户里收走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